作者 sharehersex

别名 .古风【贞心淫骨绿意简】(1-25)作者:sharehersex

创建时间 2025/3/13 22:56:41

更新时间 2026/7/23 19:32:22

章节时间 2025/12/14 18:56:36

章节字数 27918

【贞心淫骨绿意简】(59-60)作者:sharehersex

【贞心淫骨绿意简】(59-60)

作者:sharehersex2025年6月3日发表于第一会所

(59)

晨曦微露,我还沉浸在睡梦之中,晚雪已悄然起身,开始收拾她的箱笼。待我醒来,她柔声告知:因她的床榻狭小,大娘子得知陈卓纳我为蓝颜后,一早便遣人着手收拾东梢间,老地主的寝房,那间房里的六柱架子床有十尺之宽,便是五人同寝也绰绰有余——老爷与凝彤这些时日将一直在藏春楼顶层的暖香坞中度馨香蜜月。

然后,她又给我身上的几处抓痕换了一下药:「也不知道你们昨夜玩的什么花样……」她一脸不屑地说道,我红着脸不敢回答。

看到晴芳轩又来了几个丫鬟协助晚雪整理细软,我连忙起床,吃饭时让夏管事请来了那位姓宋的教头,一边用着早点,一边吩咐他们明后两日留意着,若有新到的官差,便依我所说的那般安排。

巳时三刻,两名丫鬟引我至西厢茶寮。

未入其门,先闻十娘之声:「……有两年未见了我堂嫂,说话也利落了好多……」

推门之际,恰逢夏管事敛起笑意,神色凝重地向外行来,险些与我相撞。

「哟,娇客到了!」他脸上方才凝住的笑容又一次绽开,只是语气间略显勉强。

「……来得也及,去得也快,竟似一阵风……」绕过屏风,只见茶寮之中已坐了不少人。十娘一见我,顿时收声。

抬眼望去,陈府大娘子、十娘、四娘、六娘皆聚于此,正闲闲地分坐在两个圆桌边品着茶。

大娘子一见我,眼中便漾开暖意,唇角含笑,拉过我的手温声问了几句早点是否用过,昨夜睡得可好。话罢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这才转头吩咐下人:「去请五小姐也来坐坐,就说她的准女婿到了,让她把两个弟弟领过来。」

不过片刻,陈薇便领着两个男孩迈进门来。稍年长的那位约十二岁年纪,身形高挑清瘦,眉眼低垂,安静地跟在她身侧;年幼的约莫十岁,玉雪可爱,正牵着陈薇的衣袖,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望向我——正是陈府的五公子与六公子。

四娘与六娘各引着自家孩儿上前与我见礼。两个孩子早知我是新宋诗人李晋霄,六公子陈汉昕神色兴奋,跃跃欲试;五公子陈汉瑜却略显拘谨,始终微垂着头,并不多言。

我温声问起两人的学业与喜好。陈汉瑜每答一问皆字斟句酌,神情紧绷,如同生怕说错半分;而当我转而与活泼的六公子多聊了几句时,却见陈汉瑜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流露出一种急切而克制的渴望,仿佛无声地期盼着能将我的注意重新引回自己身上。

大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适时地朝四娘与六娘递了个眼色。六娘是个灵透人,当即从我的神色中品出几分意味,忙笑着拉过汉昕便往外走。那孩子犹自不觉,蹦跳着跨出门槛,银铃般的笑声渐远。

四娘却似有所预感,脸色微微发白,与身旁的儿子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忐忑。她张了张口似欲言语,却被大娘一声轻咳止住,陈汉瑜默默望了母亲一眼,嘴唇抿得发白,终是低头跟着离去,单薄的背影在门边一闪而没。

十娘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望向我,唇角虽弯着,语气变得戏谑起来,「先告诉你一声,昨夜老爷龙精虎猛,在十二娘身子里头泄了八回,十二娘在你这个旧恋人走了之后也少了拘谨,全力承欢,美得昏厥过去两次呢!李公子,听着这些……可觉得心头泛酸?」

她笑吟吟地望向我,眼神玩味地在我脸上打着转,突然俏脸不自然地一红。她今日头戴一朵鲜红的山茶花,衬得雪肌玉肤纷外白净。

「十二娘……他们吃饭了吗?」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复,讷讷问道。

十娘不自然地看了大太太一眼,向我强笑道:「老爷正好有客来访,带着她下来用了早膳,我听她说话,嗓子都有点沙哑呢,现在夫妻二人回去睡个回笼觉了。」

八回……

凝彤昨日午后那带着颤音的描述,此刻竟转化为无比清晰、灼人的生动画面,与昨夜我之所见叠加在一起:她的子宫颈口无助地抵着对方龟头下缘那道狰狞的棱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娇嫩的小孔在一次次猛烈冲击下如何失控地抽搐:先是痉挛着缩成一个小尖,继而骤然张开,随着每一股浓精灼热的喷涌而剧烈跳动……整整三十余次的灌注!

而后,那凶器缓缓退出,紫红色硕大的顶端依旧骇人地胀挺着,冠状沟处混着两人体液的浊白浆液滴滴垂落,无情地烫在她早已红肿不堪、微微瑟缩的花唇上……

在我离开之后,竟有整整八次这样的玷污与占有!

我面上强撑着若无其事的笑意,五脏六腑却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撕扯,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大娘子突然轻轻咳嗽一声,十娘一拍脑袋:「对了,老爷特地让我传话与你,说十二娘昨夜讲了个什么「新宋第一妒夫」的笑话,他说这番话的意思,就让你提高心力,引以为戒,莫失圣心。」

又朝陈薇招了招手:「薇丫头,去你未来相公身边坐着,好生宽慰宽慰他。」

陈薇闻言,也不扭捏,当即起身走来。她一手随意地将那海棠式束腰圆凳利落地拖近我身旁,甫一坐定,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温热掌心径直轻覆在我膝上。

尤其是她那道目光——自今日见我,那双清亮的眸子便几乎一刻不曾从我脸上移开,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与依恋,仿佛要将我的每一分神情都烙进心底。

她今日穿着似乎刻意想打扮得成熟一些,发髻未梳成双鬟,而是挽了一个略显松软的单螺髻,斜插一支珍珠排簪,簪头是一小枚累丝镶碧玺的蜻蜓,振翅欲飞,于稳重中悄悄泄露一丝俏皮。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肌肤显得格外细腻。唇上只轻抹了一点胭脂,颜色很淡,像刚开的樱花。

着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罗缎褙子,料子虽显贵重,颜色却仍透着少女的清新。内里衬着雪青色的主腰,领口处微露出一抹细腻的织锦边缘,庄重中不失精致。下系一条深碧色的百迭裙。百迭裙长及小腿,恰露出半截圆润紧致、肌肤莹白的小腿曲线。

足上一双不多见的浅肉色丝袜,薄如蝉翼,勾勒出纤巧玲珑的脚踝线条,宛若玉雕。脚下是一双娇小俏皮的平底漆皮鞋,款式别致,与「月牙跟」一样,和我记忆中前世的某些风尚隐隐相合。

此时,陈卓与张文翰夫妻也陪着我大舅哥钟秋霁来到了茶寮,大娘子含笑问我:「这五哥儿和六哥儿,不知你更属意哪一个?」

五公子汉瑜已经十二岁了,,我和他简单地聊了几句,看他心思细腻敏感,性子大抵定型。想着瀛洲学宫虽为新宋求学圣地,可学童多数是宗室贵胄、高官嫡系,门户之见犹深。他们出身闽西商贾之家,在那等环境中,必然会因身份而低人一等,朝夕相处间,恐怕要备受冷眼歧视,于他心性修为恐非益事。

反观六公子汉昕,年方十岁,性情活泼开朗,心思纯良,遇事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这般心性,适应能力自然更强些,纵使初至异地,面对陌生环境与人物,想来也能更快地融入其中,不至因出身之别而过于郁结于心。

思及此,我略整心神,向大娘子恭敬一揖,温声答道:「回岳母的话,小婿细细思量过了。六公子汉昕或更为合适。」

大娘子眼中泛起欣慰与感慨交织的神色,轻叹道:「那瀛洲学宫门禁森严,非天潢贵胄、便是三品大员嫡系方能踏入。寻常寒门纵有英才,也难叩其门。你为陈家儿郎如此筹谋打点,这番深厚心意……着实让老身不知何以为报。」

见她言语间情真意切,我忙躬身再揖:「岳母万万不可如此说。晚辈既蒙岳丈、岳母垂青,许以薇儿,则陈家之荣辱、门庭之休戚,便已是晋霄份内之责。能为弟弟前程略尽绵力,是晚辈应当应分之事,岂敢当岳母如此谢语?」

此时,陈卓与张文翰夫妇伴着钟秋霁走进了茶寮。陈薇的娘亲二娘也随后而至。陈薇柔声向母亲问了早安,钟秋霁情绪有些低沉,进屋也不跟我搭话。

二娘朝我略一颔首,恰有风过,茶寮门帘被吹得剧烈摆动,哗啦作响,而她衣袂鬓发却纹丝未动,仿佛周身笼着一层无形的气墙——我从陈薇处知道她娘亲会功夫,可没想到她的内家功夫已臻化境,周身气劲圆融自如之象!

二娘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极轻地叹了口气,转身拉住陈薇的手,低声说出一长串我全然不懂的方言。

我正自茫然,却见席间众人目光齐齐望向陈薇。这一瞬间我才恍然大悟,怨不得我一点儿也听不懂,二娘说的并非闽西某地土话,而是发音方式颇有几分相似的南越语——青云门有察子说南越话的。

陈薇身子一晃,少女白皙的面颊褪尽了血色,怔怔望着青砖地。

我有些担心,将陈薇微凉的小手紧紧攥入掌心,目光探寻地望向她。陈薇却只是对我勉强牵起嘴角,淡淡一笑。

二娘沉默着走到软榻前坐下,端起青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茶烟袅袅,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大娘柔声问陈薇:「你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陈薇似是心情激荡,还在神情恍惚,十娘子见状,「噗嗤」一声笑出来,故意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说书人的腔调道:「我今日也当一回通译,显摆一下,二娘说呀——」,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含戏谑地扫了一眼陈薇:「「薇丫头年纪还小,身子骨娇嫩得像初春的柳条儿,虽说她对你也是一百个钟意,暖床之时情炽如火,教君恣意怜——不过你可不能摘了她的红丸!老爷将她指配给你,没有先嫁平夫,可是出身不正呀,将来怎么跟那些名门贵妇……」」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笑得弯了腰。

大娘嗔怪地打断:「十妹!就你话多!」眼神飘向二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转头对陈薇:「薇儿,告诉你娘,你爹的安排才是真正面面俱到的,也是为了你好。」

陈薇渐次宁定了心神,方才失血的颊边恢复了血色,才小声和她娘做了通译,二娘却只沉默不语,正要转脸再向大娘说什么的时候,陈薇微微摇摇头,不着痕迹地向她娘亲使了一个眼神。

大娘子见状便起身说要回去礼佛了,领着二娘一同站起,将空间留与我们。行至门前,她又停步,回身望来。这位主持中馈、仪范雍容的老夫人,目光温润而深沉,对我这个陈府未来的女婿柔声说道:「晋霄,你如今已算得是我陈家的「一半个女婿」了,我家老爷对你寄望更深,也会用心辅佐与成全你,只望你日后能成为陈氏一族新的主心骨。」说罢,她看了一眼陈卓与陈薇,最终将目光落在薇儿的身上。

我当即敛容正色,后退半步,向她端端正正揖了一礼,沉声应道:「晚辈必竭尽所能。」

眼前这对姐妹,一位风韵动人的闺中少妇,一位豆蔻年华的青涩娇柔。二人并肩而立,恰似春庭枝头并蒂初放的双生芙蕖,一株秾艳欲滴,一株含羞待放,在微风里轻轻依偎,教我见了,怎能不心生无限怜爱!

大娘又让陈薇将她的话译给她娘听,陈薇执起母亲的手,用南越软语轻声解释,其间眼波自我脸上掠过数次。

大娘和二娘出门时,又再次把陈薇叫了出去。

留在室内的十娘,一面寒暄着,安顿众人坐下来,招呼下人奉茶,对张文翰柔声说道:「文翰,一会儿我们一同去看看庄子,务必让你娘子亲自牵着晋霄的手,往人多处去!」

张文翰僵硬地点着头,目光在陈卓与我之间徘徊片刻,深吸一口气:「昨夜我与卓妹深谈过了。承蒙李公子垂青,眼下先以侍寝之名与李公子相爱,待得方便之时,再操办喜事,私嫁于他。」

他顿了顿,拱手道:「恭喜晋霄贤弟娶得美人归!亦恭喜卓妹终嫁得如意郎君,我只希望你们早日合体,省得夜长梦多……」

陈卓咳嗽一声,向他使了个眼色,俏脸微红,虽晨间已透秋凉,额角鼻翼却仍沁出细密香汗。

十娘含笑问秋霁:「我听说你想让晋霄做清秋的平夫,他忙得过来吗?」

秋霁沉默了一会,强笑道:「她最后还是选了「玲珑鉴」的孙少爷为平夫了。」

陈卓脸色骤然一变,急道:「我早同她说了多少次!那孙家子是个什么名声,她不是满口应我定会断干净?怎么竟——」一把抓住秋霁的胳膊:「秋霁,你万不能应!绝不能应!」

秋霁眼中尽是压抑的痛楚,沉默了许久才黯然道:「已经……没有办法了。昨夜他们已然那个了……」

他怔了半晌,才从怀中取出那枚印章递向我:「她托我问你愿不愿意做她第二个平夫,若能在此等她两月,她……自是万分欢喜。」

我平静地接过印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最多只能在此待上十余天。大哥,凡事往好处想。她既应了你,也必会信守承诺。」

陈卓向我一摆手,语气愈发急切:「清秋心地单纯,有些话我从未与她明说——他和宋嗣良常私搞「解佩集」,一回便是十数个汉子!若孙福宝成了她的相公,还不知要如何作践她!」

她恳切地望向秋霁:「你这般爱她,岂能因她把身子给了孙福宝,便将她舍了?」

秋霁听她说出这般诛心之言,一时脸色煞白,涕泪俱下:「你当我昨夜不曾拦过?她已是鬼迷心窍了啊!」说罢蹲倒在地,抱头痛哭起来。

古礼中,「解佩集」本允女子与五至七名男子共度一夜,《礼经考据》借「三阳开泰」之数,改为三人。可是这十余年,承平已久,世风糜烂,七八个男子已经不算什么了。

不过无论人数多寡,遵的什么礼法,皆需要正夫首肯——可一旦嫁了人,正夫即便不从,又能如何?说不得反被那平夫来个平转正,夺了位份!

十娘与张文翰忙上前宽慰秋霁,好一番劝解,方令他与陈卓渐复平静。

「晋霄,午后我爹爹回府,乌衣红之事,还须再与你商议一下。」秋霁恸哭之后,似已心灰意冷,然后强撑着笑意对众人道,「平婚燕尔定在半月之后,请大家都过来喝喜酒。」说罢便匆匆回城,说要和梅清秋的平夫再谈一谈。

待他离去后,张文翰无比感慨:「这孙家与我家亦有生意往来,我见孙福宝行事尚知晓分寸,怎地这一年多,竟变得如此嚣张?」

十娘苦笑叹道:「还不是攀上了我大伯的门路?厚礼卑辞巴结上去,堂叔当上了汀州守备,就自以为也是官门子弟——人要学坏,何其容易!」

薇儿此时已悄然回到室内,待众人一片沉默,走到我面前,自袖中取出一页粉色诗笺,双手捧着递向我:「给郎君献诗一首。」

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眼廓用极细的黛笔稍稍勾过,越发显得黑白分明,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照出我的身影,仿佛满堂宾客皆成虚设,天地间唯余我一人。

她曼声轻吟道:「青锋裁月落诗行,敛芒温润自生光。

非因朱门倾慕久,初见惊鸿喜欲狂!」

厅中的沉重被驱散,此时旭日初升,灿金的阳光破窗而入,将满室映得一片通明暖融,恍若春景长驻,陈薇黑宝石般的眸子熠熠生辉,略显稚嫩的声音如同天籁一般清脆甜美:「望不吝指点!」

我突然发现她的气质有了变化:日光勾勒着她初显窈窕的轮廓,有了几分少女的灼灼芳华和清婉韵致。

「我……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深爱!」我让下人们取来纸笔,「我们不妨字斟句酌,让它更臻完美,可好?」

说罢执笔蘸墨,一面写一面解释:「「裁」字虽利落,却有些俗套。不若「渡」字——「青锋渡月落诗行」。剑锋过处,非为裁断,而为渡引月华入诗,是谓悲智双运。」

「「敛芒温润自生光」——」我继续道,「此句已得谦和之味。先说「光」这个字,有些着于色相了,不若「含藏」——人人皆有如来藏性,不假外求,圆满自足。」

「再说这「温润」二字,没有杀意或内力不足也催动不了剑芒。且前面有了「含藏」二字,便直接改为「吞吐」,更形象一些。「剑芒吞吐自含藏」既暗合呼吸般的剑势节奏,又显藏锋于内、待机而发的力道。」

「以此来观剑道,便是刚柔并济、含蓄深沉,行仁者之剑。」

薇儿眼眸倏然一亮,竟忘了仪态,忘情地一拍书案,震得砚中墨汁四溅:「「含藏」实在妙极,当浮一大白!」

十娘与陈卓相视而笑,陈卓还对着妹妹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指尖轻点薇儿的额角:「小丫头,再敢偷酒喝,小心爹打断你的腿!瞧你性子,墨水都溅到相公袍子上了。」

她随即自袖中取出丝帕,为我拭去案几上溅出的墨点,借着品评诗稿的由头,身子已自然贴近,与我相依一处:「妾身虽只略通诗文,却也看得出「仄平平仄仄平平」与上句「青锋渡月落诗行」的「平平仄仄平平仄」正是「平起仄收」与「仄起平收」相对,音韵更显铿锵流转——相公真真是诗词大家!」

这竟是陈卓第一次当众唤我「相公」。

言罢,她微赧垂首,一段青丝自雪腮边垂落,被她纤指轻拢的刹那,无端漾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妖娆风致。

我目光重新落回诗笺,在第三句上停留良久,缓缓开口:「「非因朱门倾慕久」——这「倾慕」与「朱门」相连,究竟有几分是和门第身份相关,终究难以自证清白的。不若改为「非因朱门生差别」,你觉得呢?」我用请教的语气问薇儿。

薇儿沉吟不语。

我温声说道:「「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富者中亦有良善仁厚之辈,贫者中亦存奸猾之徒,如此一改,语气便从辩解转为超然,强调众生平等,不以门户判高下。不知薇儿以为如何?」

从昨夜婚礼的细微之处,我已察觉出这小妮子与陈汉庭一个路子,骨子里皆存着对贫苦百姓的亲近。与她对视的一刹那,我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明悟——她眼中流转的,不尽是爱慕,倒更像是一种沉静的端详与忖度。

她眸光在我脸上流转片刻,仿佛要透过皮囊看进心底,良久才矜持地点了点头:「确是公允之论。」

「看来这是最要紧之话,难得让五妹认可!」

一旁的陈卓说完忍不住笑出声来,薇儿立刻扭头嗔怪地瞪了三姐一眼,随即像是要找回场子似的,抬脚轻轻踢了我一下,深碧色的百迭裙裾随之翩然荡起,裙摆下倏然露出一截雪白莹润的小腿。

大家对第四句倒是众口一词:「「初见惊鸿喜欲狂」是断不能改的!改了便是辜负了薇儿的一片赤诚痴心!」

「「人生若只如初见」,此后千遍万遍,也如第一眼心动。」薇儿似是不好意思将心事尽数道出,微烫的面颊贴向我的臂弯,复又抬起头来打量着我,细细密密的眼神从五官看到鬓发额头。

我这时才意识到,从昨日初识到此时此刻,只要我出现在她的视野,她的目光便如影随形,我身边的女子再无一人似她这般,那目光中毫无遮掩的倾慕与专注,令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分得几分注意的夫君,而是成了谁人世界的全部。

这洒脱不羁的少女,将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她赤诚的心、她此刻毫不避讳的专注目光,都将完完整整地属于我一人。

陈卓移至案前,素手悬腕,凝神聚气,笔锋如游龙惊走,似快雪时晴,只见墨迹淋漓,转瞬之间便将诗句挥就:「青锋渡月落诗行,敛芒吞吐自含藏。非因朱门生差别,初见惊鸿喜欲狂!献丑了!」

我观之不由抚掌惊叹:「娘子这笔字,银钩铁画骨力非凡,行云流水气韵天成。观之如见快雪初霁,清风拂面,实在令人心折!」

陈卓闻言,颊上顿时飞起两抹红云,谦逊笑道:「相公过誉了……不过是平日胡乱练笔,怎当得起如此盛赞。」

她眸光微转,带着几分向往,试探着问道:「听闻瀛洲学宫有书法大家唐易之先生执教,不知那里是否只招收幼童?」

「十几岁入学者比比皆是。待我回去后,定为你细细打听一下。」我还真没有留心过这事。

陈卓没再多话,自然地挽起我的手:「走,去我家的田庄工坊转一转!」一旁的薇儿却扯住了我的袖角,向姐姐示意,要和我单独说几句话。

待众人皆已离去,茶寮中只剩我二人时,薇儿一双小手背在身后,煞有其事地绕着我转了两圈:「相公,你内力炁值多少?」

我略觉窘迫,虚荣心驱使,让我用了一个含糊的表达:「不到三千点吧。」

「不信。」她二指一并,忽的疾点向我腕间穴道!

霎时间,一股纯正内息悍然冲入我的经脉,我体内真气顿生反应,又有意亮一手九谷经的柔劲,将她的内息轻轻裹挟、顺势一引一送——她「呀」地一声惊呼,整个人被那股巧劲带得向后连退两步,险些打翻桌上的茶碗。

恰在此时,陈卓回屋取伞,正撞见这一幕,吓得「哎哟」一声,忙上前扶住薇儿,轻轻拍了下她的额头:「你这疯丫头,到底要知道些天高地厚!为杀方黑毛,险地送了命,爹罚你跪祠堂三天,还不知收敛!行侠仗义,总要把自己武功先练到家!」

「似乎比三千点还高一些呢!」

薇儿稳下心神,伸出一根葱指虚点着我:「「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

我们五人行走于田埂之上,但见阡陌如织,稻浪已初染微黄,空气中弥漫着将熟未熟的谷香。

陈薇、陈卓在稻场上聊着天,十娘和我漫步在田畦中,和我聊着农事,张文翰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俩后头。

十娘见我注目禾穗,便曼声说道:「眼下正是孕穗的关键时分。老爷这些年颇费心思,总想在现成的种子里寻出最宜我们闽西水土的。」

她引我看向一片穗头明显更为饱满的田块,「这是他从汀州寻来的「黄壳早」,比本地种耐寒,秋霖来时不易霉穗。」

田边立着几块不起眼的木牌,墨迹已被雨水洇开大半,仍可辨「澄州赤」、「明阳长」等名目。十娘告诉我:「老爷也只是试着来,每种只划三分地,生怕糟蹋了收成。去年试种平武的「大肚黄」,穗头虽重,却很容易招虫子,最后还是改回了稳妥的本地种。」

「岳丈的田产,主要分布在哪些县份?」

我望着连绵的田垄,向十娘探询。

新宋不抑兼并,然闽西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说,岳丈能拥八千亩地,想来绝非囿于西水一县。

「除西水之外,岳青县最多。」十娘蹲下身,指尖娴熟地拨开一丛禾穗,查看着根部的墒情,头也未抬地答道,「那儿地势平旷,宋家占头份,我们陈家次之,约有三千亩。西水县内约三千亩,余下的散在正海和沟头县等地。」

「宋家?」

「岳青宋家,闽西第一等的世家,中书省宋侍郎便是宋家的擎天柱。哦,对了,我便是宋家的庶女。」

十娘站起身来,拍了拍沾在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中书省宋侍郎?莫非是那位在左右相之下权倾朝野的第三号人物——宋明非?

此人可是隆德皇帝最为倚重的股肱之臣,是朝中清流的中坚人物,世人皆赞其清廉刚正、明察秋毫。

他力主「重农抑商」,屡次上书谏言「工商盛而农耕废,国之根基必动摇」,认为商贾逐利之风易使民心动荡、田亩荒芜。

当年皇太伯以「皇亚父」之尊摄政时,因其政见与己相左,便以「年少激进,需磨砺资性」为由,将其明升暗降,调任闲职,一压便是整整九年。期间宋明非着下《垦殖要略》三卷。

直至庚丑之变,隆德皇帝以雷霆手段肃清皇太伯一党,亲政揽权。素闻宋明非之能且知其与皇太伯宿怨,遂下旨特召,力排众议,一月之内三迁其职,得授中书省侍郎,虽然官居三品,却能平衡左右宰相。

「老爷聘我前,曾与宋家有过佃户之争——后来闹蛟灾,又有很多宋家佃户逃到我们石桥村避难,他们来索人,但村民均不想回去,两家之间为此而间隙很深。」

十娘轻声解释道,「后经由宋大哥说和,老爷半卖半送地让了三百亩水田给宋家,才算平息。宋家便将我——宋家一个旁支的庶女,许给了老爷。」

我尚记得这大蛟是我岳丈带着庄丁杀的,还死了五人,上游的村民来到石桥村只求庇护,却成了宋家怪罪的根由……

果然是清流的行事之风!

也怨不得我岳丈如此急迫地想结交显贵。

「宋大哥?我岳丈的那位大哥?他和这宋家?」

「宋氏一族在岳青县是旁枝,嶐山的宋大哥却是嫡系一脉,宋侍郎孤儿寡母,年幼时家贫,岳青宋氏人皆势力,他们母子常常得不到接济。正是宋大哥见他天资聪颖,是个读书种子,就一直供养他求学。」

「这宋家……田亩几何?」

「九千余亩良田。元阳教那般猖獗,也从不敢打他家的主意。」

八九千亩的田产规模,在土地不抑兼并的新宋不算最拔尖的,但是闽西地狭山多,户均耕田不过十亩,这样的田亩几乎是盛世之中的不祥之谶。在闽西,大部人口在沿海不足十一的平原上生活,生齿繁夥,贫富悬殊,社会矛盾尖锐,不是陈汉庭出来造反,便是林汉庭,王汉庭。

「原本陈、宋两家纵有矛盾,尚有宋大哥居中调和,尚能相安无事。可如今宋大哥……」她眼含深意地瞥了我一眼。

正说着话,眼见几个老农从田塍那头行来,手里捏着几穗不同的稻谷比对着,眉头微蹙。

「这稻谷怎么了?」十娘上前打探。

「十太太,」那几个老农向十娘行过礼后,把稻穗递给她看,「「黄壳早」今年穗粒虽多,但……您瞧瞧这穗心,好多都黑了。」

一位面色黝黑的老农指着穗心处几不可见的褐斑,忧心忡忡地补充:「像是着了「鬼掐颈」,这几日秋霖不断,湿气郁结在田里,这病就冒出来了。我们担心,不到收割,这好好的穗子就得瘪了大半。」

另一老农搓着粗糙的手掌接话:「往年这时节都干爽些,今年这天时……唉,怕是「寒露」前这场雨要坏事。若是再阴冷几天,只怕不止「黄壳早」,连「白芒尖」都要受影响。」

十娘接过稻穗仔细察看,柳眉微蹙:「可用了我之前说的烟叶水喷洒?」

「试过了,抵不住这连日的湿气。」老农摇头,「这病是从根茎里烂上来的,得想个法子让田里水汽散一散才成。」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掠过稻田,沉甸甸的稻穗随风起伏,那隐约的褐斑显得格外刺目,仿佛正无声地侵蚀着丰收的希望。

「岳青的宋黑子教了我们一个法子,给所有田块开挖「沥水沟」。除了田边开沟,还要在每垄稻子之间,都开上深深的排水渠。得把水直接引到田外的大水渠里去,不能再让水闷在稻根底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宋黑子说,咱们开沟挖出来的泥,正好培在稻根的根部,既能稳固植株,又能让根茎部分稍微露出来一点,离水远些,通通风。那边我们已经挖了一条,十太太你要是有时间,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另一个老农一脸巴结地笑道:「宋黑子这人心地实在,对咱家一直挺亲善的呢!」

十娘对这事很是上心,当即就随那几个老农往田头走去。我略一迟疑,也快步跟了上去,在她身侧低声道:「还有一种法子,或许更好。取生石灰、硫磺粉和水,按一比二比十之比例熬制成合剂,名曰「石硫膏」,喷洒穗间或可抑制病势。」

十娘闻言脚步稍缓,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晋霄,莫非你也是我家老爷那般的格物信徒?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若此法果真有效……」她话音微顿,眼尾轻轻一挑,带着几分娇俏睨来,「你想要我赏你什么?」

她身段本就玲珑有致,此刻微微侧身看来,更显曲线曼妙。加之容色娇艳殊丽,这一眼竟看得人心头微动。

我前日第一次见到十娘时,脑子里就浮现出和凝彤「心连心」时传来的穿越前的记忆片段——她和晚雪、凝彤在书房被老地主宠幸的情形,对上号之后,忍不住偷看了她的臀部两眼,她当时似乎有所觉察,嘴角轻蔑地一挑。

我努力按下躁动的心思,目光落在她云鬓间那朵鲜活欲滴的红山茶上——不同于汉家女子常用的步摇簪钗,这花朵娇艳欲滴,别具风致,不由问道:「这花,可有什么讲究?」

她告诉我,此花在闽西俗称「赤丹诺」,意为「赤诚的心」。花瓣层叠,娇艳饱满,蕊心几点金黄,恰似情窦初开、爱意涌动。

十娘虽入门早于晚雪,年岁却只比凝彤大了半载,这朵灼灼其华的赤丹诺给她平添了一抹大胆炽烈的风致,宛若一页工楷诗稿上偶然落下的朱砂印,清冷中绽出浪漫柔媚。

「可否请赐你的闺名?」

她一早说的老地主和凝彤的事,让我心里压欲到极限的欲火直想狠狠发泄出来。

十娘身子一颤,与我目光相接片刻,低声嗔道:「见着好看的花,就忍不住要摘了去?」

我暗自咽了咽,嗅到她身上传来温软馥郁的少妇馨香,不由心头一荡,又凑近半步压低嗓音笑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般直白言语霎时染红了十娘的耳尖。她倏地抬眸,似羞似恼地轻啐:「有卓儿、晚雪、薇儿还不够?仔细刺儿扎了你的爪子!」

说罢扭身加快脚步,鬓边那朵「赤丹诺」随动作微微摇曳,宛如一颗骤然被惊动的、赤诚而慌乱的心。

秋风将我们的低语送至五步之外,正立于田埂上的张文翰显然听清了。他面色倏然一僵,回首望向稻场——陈卓正立于新垒的谷堆之侧,金灿灿的稻穗几乎拂上她嫣红的裙缘。一名下人疾步趋前,躬身行礼。她凝神听着来人急促的禀报,扬起脸看向我。秋风掠过,掀动她腰间绦带,也拂起周遭零落的糠屑,在她鞋边打着旋儿。

我踱至张文翰身侧,一时不知如何打开话头,只得寻了个话引:「文翰兄,令尊岳丈大人可曾试过从南洋引种新稻?」

他面色沉郁,语气倒还正常:「南洋稻种……岳父倒确实试过一回。去岁从岳青宋家那里匀得一批所谓「鲜罗金谷」,说是耐湿抗涝。结果种下去才发现水土不服,抽穗期竟比本地稻晚了整整一个月,穗粒又稀又空,还不如最次的本地种。岳父和岳青宋家都为此懊恼了许久,说「橘逾淮为枳」,往后便再不敢轻易引进外邦之种了。」

正说着,只见陈卓小心翼翼地踩着狭窄的田陇向我们走来,远远地便朝我挥手,站在我前方的张文翰看见了她的挥手,却误以为是在招呼他,忙不迭地迎上前去。

谁知陈卓竟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在他欲牵手时还有意闪避了一下,扑进我的怀里时,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何必让他如此难堪?」我低声责怪着陈卓,她却毫不在意,只抬手将一缕被风吹散的鬓发挽至耳后,瞥了一眼五步之外僵立原地、面色尴尬的张文翰,偏着头对我俏皮一笑,咬着我的耳朵:「我这般正是为他好呢,叫他有所准备。待到明晚上……他的爱妻可不止是红杏出墙,还要承你雨露,被你下种,他还得为我们备好助孕的药材呢!」

「明晚?今夜……你有什么安排?」我有些失望。

「真是不巧,我舅公怕是熬不到明日了,我与娘亲得去送他最后一程。若是得空,我还想再寻清秋说说话……终究是不放心她。她是我县学的同窗!」

她与我默契地沿田埂缓步而行,渐渐走向不远处一株孤生的老槐树下。四顾无人,唯见秋风拂过稻浪,沙沙作响。

她仰起脸来,轻声问:「你爱我么?」

「爱,自然爱!」我目光灼灼看进她眼底,「爱到恨不得将你一生一世都圈在我身边。」

「说好了,少一天都不行的!」

她认真地说道,久久地凝望着我,随后,轻轻合上眼,微微仰起脸,以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将芙蓉俏面迎向我。

我低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贴上了她的唇。

她的回应却超乎意料地热烈——虽依旧承着我的主导,不曾主动索求,可一旦被卷入浪潮,便再无半分保留。那三年婚姻滋养出的风情在此刻展露无遗:她的唇舌柔韧而甘甜,每一次纠缠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与湿暖,既不过分青涩莽撞,亦无丝毫敷衍,只以一种全然敞开的、近乎虔诚的姿态容纳着我的侵袭,不时发出的细微呻吟似叹似泣,勾人心魄。

……不知过了多久,十娘的呼唤声自田埂另一端传来,我们才从缠绵中惊醒,依依不舍地分开双唇,牵着手又走回先前说话的稻场边。

「你说和秋霁说,只能在这里待上十几日?」陈卓垂着头盘算着,「薇儿是爹的亲女,若要与你成婚,这时间未免太过仓促,定然是来不及周全准备的……」

她突然眼前一亮,「六日后便是「阿目拉」,也就是「榕神节」——你听说过这个节日吗?」

「略有耳闻,可这是孊族与南越族的风俗啊!每年九月二十三日,孊族青年男女聚于百年榕树下,对歌起舞、共系红绸,向榕神祈愿盟誓,多对佳偶共缔鸳盟。」

「我们闽西也有不少汉人在这个节日成亲呢!家贫的,图的是简朴热闹,省却繁琐花费;富裕的,图的是吉兆寓意——都说这一日得榕神赐福,可保家族枝繁叶茂。八姨娘与我,便都是在榕神节办的喜事。」

「你们也是在喜帐中……那个?」我忍不住低声探问。

这还是昔日在县学之中,偶然听得宋雍向烟儿、念蕾她们闲聊时提及:百年巨榕之下,八九顶绛红喜帐环树而设,帐中莺啼燕语、云雨声频依稀可闻,烟儿和念蕾只听得面红耳赤,夏小楼在边上听到,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宋雍马上收住了嘴,他是不敢得夏小楼的。

「我们汉人只是在榕树下共拜榕神,之后还是回洞房再行……周公之礼……」陈卓推了我一把,双颊亦随之泛起淡淡红晕,已羞得说不下去。

「薇儿是不是还小?」看张文翰向我们走来,我忙敛了神色,压下心猿意马。婚期定得太仓促,也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陈卓皱着眉,有些不耐烦:「她已经十五岁了,有何不妥?你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有一个恶少……」

这时张文翰走了过来,她眉头微蹙,目光似嗔似怨地扫了他一眼,低声轻叹道:「唉,我嫁你这三年,也不知图你什么——你竟没有一点眼色吗?」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句话似曾相似——我前世的妻子似乎也这样抱怨过我。

张文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是希望我和他单独办个私嫁仪式,你来送妆,还是我当薇儿的「贴喜姐妹花」,省掉那些繁琐?」

在东都、渔阳等烟花最胜的繁华之地,除了贴身丫环的侍寝,若正夫或新娘家能拿出一个妻室、姐妹、娘亲,作为新娘的「贴喜姐妹花」或「贴喜母女花」一同床上侍寝,让新郎官尽可能尽兴,表达正夫谦卑的心意。

张文翰肩膀瑟缩了一下,低声道:「你昨夜不是很想再穿嫁衣吗?」

陈卓摇摇头,眼中无限怜惜,语气也温柔下来:「我倒是想,只是舍不得你伤心呢!」

「往后,你还会常回……咱们的家吗?」

陈卓闻言轻笑,指尖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昨夜那般与你告别,已是尽了夫妻最后的情分。从今往后,我这里——」她按了按自己胸口,眸光流转间朝我瞥来,「便只容得下晋霄弟一个人了。」

继而,她的目光落在张文翰磨损的衣领上,蹙眉嗔怪:「这衣裳破成这样,还穿?今夜我同娘回城,明儿就替你选两块好料子,亲手给你缝两件新的。」

「这……可是你最后的心意吗?」张文翰面色苍白,嘴唇蠕动着,说不下去了。

她手指勾住他衣襟轻轻一扯,歪着头瞧他:「你若是愿意呢,就安生等我回心转意;若是不愿,便写放妻书给我。」

她笑盈盈地望着他,丰腴的身子随之贴得更紧,双手环住他的腰,声音又娇又嗲:「只是,我的好哥哥,你舍得下你的卓妹子么——」

最后这句话让我大跌眼镜:这性子竟和梦中的念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把男子揉搓得方寸大乱、欲舍难离,偏又教人难以舍弃!

(60)

陈卓身材高挑,体态丰润而匀称,端庄中隐见柔媚,配上一张出尘淡漠的脸——既七分形肖若兰姨,又三分和念蕾神似。这等清纯五官与秾丽身姿的组合,恰是许多男子最难以抗拒的绿茶精气质。

……也罢,我承认了!世间男子大抵都爱绿茶精,表面清雅如茶,内里却藏着蚀骨销魂的韵致,那撩人心魄的娇躯无一处不让人垂涎三尺,裙下之臣不知凡几,知道的不知道的,情路际遇总比我们这些大冤种想象得更为纷繁缭乱。可即便如此,我们仍心甘情愿沉溺其中,执迷不悟!

正自怔忡间,忽觉掌心一暖,却是十娘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还有事,得先回去了,让卓儿和薇儿陪着你。」她顿了顿,凑近我的耳根:「「摘花」一事,我总得先问过他的意思。」

我看着她妩媚娇羞的脸蛋,心头一跳,惊喜之情难以抑制,连声应道:「好,好!」

待十娘身影远去,陈卓与张文翰夫妻俩人也已从拥抱中分开,背过身去,飞快地抬手在眼角拭了一下,才转回身来,神色已恢复如常。

「文翰兄,关于这南洋稻的栽种,我倒有一拙见。」我和张文翰漫步在田间,沿田埂向西走了十余步,直至一处流水淙淙的灌溉水渠旁。

我俯身掬起一撮潮润的泥土,在指间细细捻开:「岳丈「橘逾淮为枳」之叹,确是老成之见。然我以为,引种之法,贵在「驯化」而非硬搬。」

他怔怔望着泥泞的渠岸,面色仍苍白得厉害,仿佛一个字也未听进去。

我感受着掌心中传来的彻骨冰冷,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指向那片病稻:「譬如这「吕宋金谷」,其原产地气候炎热,四季无霜。骤然移栽闽西,自然难适寒温交替之节。何不先择向阳暖坡辟出半分地,仿南洋之法起垄作畦,掘沟排水以增地温?待其稍适水土,再择其中最早熟、最耐寒之单株留种,年复一年,徐徐图之。」

「此非一蹴而就之事,」我望向远处劳作的农人,「或需三五年方能见效。然若得成,便是为闽西多辟一条活路。纵不成,也不过费几分地、数斗种——这点代价,岳丈应当担得起。」

我看向眼前这个几乎被尘世压垮、连站立都显艰难的苦命人,声音放得愈发轻缓:「这个建议,你若觉得尚有几分可行之处,便只向岳丈提起,莫要提我的名字,只说是你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推拒。我轻轻按住他的胳膊,目光沉静地看入他眼底,将声音压得更低,字句却清晰无比:「文翰兄,昨夜,我岳丈当着我的面,拿走了我心爱之人的元红……明夜,我亦将坏了你爱妻的贞操。」

我手下能感受到他臂膀瞬间的僵硬,却仍继续道:「情意似流水,奔涌无常,而人性深处却总存着一丝不忍与向善之心。她有,我也有。」

陈卓曾是他在这灰暗世间唯一紧握的美好,而我如今却要亲手将其夺走。不过,昨夜矿工们的暴起发难,与我对陈卓的暗恋关系不大——他们常年饱受压迫,积压的怨愤早已如炽热的岩浆,只需一个出口便会喷薄而出。

他作为陈府账房,又是陈家女婿,自然首当其冲,成了众人迁怒的对象!即便没有我的出现,他们早晚也要成为这场风暴的牺牲品。我,不过是恰好出现在了这命运的裂隙之中——我这般虚伪地为自己的色欲开脱。

还有一个众人皆不愿直面、却又再真实不过的真相:同为人类,女子欲望之炽烈,实则比男子还要强上数倍!

生在这平婚之世,得以享有这制度赋予的便利,她们自然会欣然拥抱多一份情爱——说是选择的自由,其实是本能的放纵。

随着年岁渐长,我对人世间也有了一些独特的感悟:大商朝时,女子往往被视为战利品,是征战中被征服的猎物,那个时代她们的德行操守无可挑剔,而到了新宋,因平婚之制竟成了人人竞逐的「香饽饽」,她们整体的道德水准已然滑坡到令人心惊的程度。

可悲的是,我们男子往往被生理的本能与情感的投射所蒙蔽,对此视而不见,仍将她们奉若神明!

「我是江湖中人,有一句话,我也不记得从哪里听到的,「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这两年才明白这句话的深义,说的其实是人性……」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陈卓,望着天边的白云舒卷不定,呆了一会,最终叹了一口气:「男子要学会心疼自个儿,要明白,一时炽烈的情浓,多半是肉欲翻涌的虚妄,终究不如柴米油盐中磨出来的体贴,那般扎实长久。我和你打个赌,最多三年,她就会回到你的身边——到时你我共享美妻。」

他微微点了点头。

「听我一句劝,既然逃不过眼下这场情劫,何不如享受一番,在酸爽中尽量寻一些绿意快感,比如,你希望我在她快感如潮、欲罢不能时,要不要评论一下你的功夫?我的种子在你妻子体内开枝散叶之时,我们用什么样的体位一共登临绝顶?」

言罢,我起身离开,任他独自消化这番话。

……掌心的凉气早就消失了。

陈卓拉住我的手,似乎是卸下了心头的重担,声音轻快无比,又提起刚才之事:「方才同你提起薇儿的婚事,我之所以催你,确实有一番缘故。我们邻县有一支宋姓大族,家中的三公子名叫宋嗣良——我们方才在茶寮中提及过此人。年方二十,终日浪荡无行,可说是西水一地最招人恨的纨绔。」

我再一问,她说的正是十娘刚刚提及的宋侍郎本家。

「他爹爹曾经请一位得德高僧看过,说这个宋三郎是先天骨血中带来的淫邪之气,乃前世欲海孽债,任你打骂管教、佛法超度,都洗不净他那颗黑心。」

「他专以玷污清白女子为乐,尤嗜采撷处子元红。手段卑劣,心性狠毒,每每得手便弃如敝履,不知毁了多少好姑娘的清白……佃户家中稍有姿色的女儿,他个个从不放过。当地人家迎亲都不敢张扬操办,否则必遭他抢亲。」

「这宋嗣良都做了什么样的恶行?」我沉默了一会问道。

「在他十六岁时,看上一个染坊少女,就在其额角烙私印「嗣良玩物」,囚于地窖终日淫乐,父兄上门理论皆被打断腿骨。」

「去年,他一位尚未出五服的堂姐出嫁,迎亲队伍吹打经过宋家别院。他竟带人拦路,踹翻花轿、扯落盖头,当着众人面强掳新妇。他堂姐哭跪哀求,他却纵声大笑,若非他父亲闻讯及时带人赶到,后果不堪设想。此事之后,婚礼便取消了,新娘子不知所踪,……」

「他还曾将十几名女子囚于祠堂之中,叫来家奴,连日多人凌辱,最后有二女疯掉……」

她一口气竟说了八九件这厮做过的恶行,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宋嗣良活脱脱是地狱中逃出来的色中饿魔啊!

「清秋要嫁的那位孙少爷,虽年长他两岁,但论起恶行,与他可谓天壤之别,所以才认他做大哥——自然,也是看中他身为宋侍郎血脉的身份。」

「这岳青宋氏,也算是望族了吧,理应严束子弟,竟如此放纵于他?贾县尊也任由他如此作恶乡里?!」

「这恶少是宋侍郎的亲子,」陈卓冷笑一声,「你说,宋家家主敢管教他吗?岳青宋氏本就亏欠宋侍郎一家太重。」

中书省侍郎虽不及前朝中书令那般位极人臣、总揽百揆,却也是执掌中枢机要、参预朝政决策的核心重臣,堪称天子近侍,其言能达天听,其策可动国本。

同是侍郎,中书省侍郎权参机衡、职在密勿,手中所握乃是经国要务;像工部齐侍郎所司不过工程营造、器械制作——两相比较,前者权柄之重,何止胜过后者十倍?

同列三品,我这个中侍省奏递院常侍,自白身幸进,既无功名,又无政绩,在那等手握实权的天子近臣与清要文官眼中,只怕与倡优杂流无异,活脱脱就是个笑话。

「他上头还有两位兄长,一位已领官身,一位也是功名在身,皆是言行得体、颇有风仪的世家子弟。唯独这混世魔王是宋侍郎的儿子,又是家中幼子,自小被纵得没了边——如今哪还敢对他严加管教?听说宋侍郎也为他操碎了心,却实在狠不下心。」

「西水岳青一带受他荼毒者不知凡几,亦有苦主曾往县衙击鼓鸣冤,县尊虽也曾象征性地责过他几回板子,甚至放话要将其投入站笼以儆效尤,可他手上毕竟没有人命官司,又岂敢动真格?」

新宋审转之制极严,凡判极刑者,必上报大理寺详核,核准后还须向陛下隔日三复奏,方可施行。然地方官员于辖内却有一项不成文的权宜——对手上有人命官司、民愤沸腾、罪证确凿之徒,可动用「站笼」之刑以平民怨。一次站毙数人,也非无先例。

「宋氏是闽西第一豪族。泉州我不知道,我们汀州的提常、镇抚使,我们西水县的劝农使、岳青县的主簿,都是宋侍郎门下,昨日来赴喜宴的邓通判,虽不是他的门生,却是宋家之婿,他的娘子是十娘的堂嫂。」

她这一说我这才想起来,宋侍郎以前做过三年的知贡举,门生极多。

陈卓接着说道:「今年六月底宋家来提过亲,我爹不是很乐意结这门亲事——之前,我还未嫁人之时,他便打过我的主意,因他劣迹斑斑,更因陈、宋两家素有积怨,我爹不得不将我匆匆嫁给了张文翰。他后来和薇儿结了仇,便扬言早晚有一天要把我们姐妹俩糟蹋个够!」

「当时爹推说因宝珠之事,终于信了「正夫不能摘红」一说,所以薇儿要先办平婚燕尔,」她一拍巴掌,眉眼间尽是讥诮,「谁知那宋嗣良竟还不死心,转头又改了口,放话说定要当薇儿的平夫,若采不到她的元红,誓要叫我陈家好看!」

「这哪是求亲?分明是仗势逼奸,把婚姻大事视作儿戏,真真是世间少有的!」我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个花花大少,得不到你,就盯上了你妹妹?」

她一拍手:「嗐,我们是能躲就躲着他的,不成想薇儿……去年她在月连湖游玩,撞见他欺辱一个少女,便蒙着面出手将人救下。二人武功不相上下,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反倒因意气相争,约定了两月后再比一场。」

「薇儿的娘亲修的是一门唤作「清兰太玄功」的功夫,虽极高明,能凝气成剑,却非至到多少炁值之上,是不能伤人的。薇儿内力尚弱,只略通些粗浅拳剑,她求胜心切,打听到鸡冠山中有一对南少林还俗的侠侣并随夫结庐闭关,便前去拜师学艺——却不知那几人本就是宋嗣良的授业师傅!」

清兰太玄功!

我没想到薇儿的娘亲与苗苗的师傅系出同门!

陈卓接着说道:「同出一门的教导,使他们二人武学路数愈发相近。两月后再比试,依旧难分轩轾。直到后来某日,薇儿再去学艺,意外与宋嗣良撞个正着,二人这才发觉彼此算是师兄妹。」

「原来这样……」

「那小子生得一副好皮相,嘴又甜,当年那对授艺的侠侣和他们的随夫都是宋家供养着,在山上闭关练功,六年未下山。收宋嗣良为徒时他才十二岁,见他模样乖巧便应下了。谁知六年光阴他竟烂透了心肠!」

「薇儿狠狠告了他一状,那位随夫亲自下山查访,半日便坐实罪行,直接废了宋嗣良的武功,若非薇儿最后关头拦阻,只怕那日便要当场取了那纨绔的性命!」

说到这里,她神情间流露出几分自得之色:「薇儿这丫头,年纪虽小,在我们姐妹中却是行事最有章法。新宋律法虽对侠义道多所宽容,许他们快意恩仇、代行正义,却终究划下一条铁律——可施惩戒,却不可妄夺人命。否则便触犯底线,再有理也成了私刑重罪。」

「那他还想娶薇儿?」

陈卓冷笑一声:「宋嗣良因为武功被废之事,只想狠狠报复薇儿,又曾他仗着生父的权势,有恃无恐,认定薇儿不会伤他半根毫毛,一早就扬言,必要摘了薇儿的元红!我爹爹只好说招平夫时会优先考虑他,来了个缓兵之计。」

我和陈卓不约而同,一起望向稻场——陈薇半蹲着,轻柔地爱抚一只小羊的脊背,小羊温顺地垂着头,耳尖在风中微微颤动,藕荷色褙子微微勾勒出初绽的玲珑轮廓,在闽西山野的翠色映衬间,宛若一幅初描的工笔——她今天穿着皮鞋,不便来田间。

对她的一番深情,我突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陈薇年纪虽幼,却有侠胆义胆,行事洒脱,心思纯净,当然不可能把自己最宝贵的初夜交给那种恶少。更何况这宋嗣娘和于小波情况完全不同,于小波虽是一个街头霸王,但到底铁匠出身,孝敬老母,未行过大恶,这宋嗣良是从根子上就烂透了,是地方一害!

「你方才说,陈宋两家有积怨?」此时我突然发现张文翰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看着我们,又压低声音嘱咐她,「给文翰些时间,他很爱你的。」

张文翰毕竟是总账,绝不能出事。

她抿嘴一笑,点了点头:「我也很爱他,放心吧!我家和宋家之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们陈家的田亩分布在闽西南的六个县,与宋家田产交织,时有水渠佃户之争。此外,爹爹还有别的顾虑,比如二姨娘。」

「薇儿的娘亲是南越人,那里不兴平婚之制,最重贞操,她被爹爹灌醉之后,才勉强纳了蓝颜,为此恼恨爹爹,半年没与他同过房。」

陈卓语气中突然透出几分烦躁,「听说一早上县里的通判就使他娘子过来,与我爹递话——什么事会让娘子出面?之后二娘便叽里咕噜地和薇儿说话,我清清楚楚听见「宋嗣良」这个名字……宋嗣良尤其垂涎稚龄处子,所以,一旦你和薇儿圆房,就什么事都没了!他若真是当了薇儿的平夫,」她咬着樱唇,俏脸一红,「我说不好也要落到他的魔掌之中!」

老地主虽然把薇儿指给了我,却未说死是不是直接大婚,这话让我心底浮上一层阴翳,又琢磨起薇儿一早上向她娘亲使的那个眼色,想不出个所以然:「你方才问过薇儿了吗?」

陈卓噗嗤一笑:「她如今最厌烦的便是我,你难道瞧不出来?」

「你与她怎么了?」我不免诧异。

陈卓突然恼了起来,跺脚恨声道:「还不是陈汉庭那个混账!这两年整日向她灌输什么阶级之争,还拉她入了什么会!如今她视我如仇雠,觉得我就是个万恶的地主婆,三天两头同我闹,逼得我把账簿全都交给了晚雪!你可不知道,我最担心的还不是三哥,而是她。我们闽西这七县三府,不少农户都知道薇儿呢,贱民中竟传言她是有大神通的「度厄仙子」,万渔镇那里的贱民还给她立了生祠,想想就吓人……」

「度厄仙子」?牵连上神佛,这可是真正要闹事的苗头了!

我听着陈卓的絮叨,看着不远处娇妍如花的陈薇,心中一沉,错愕之余又多了一丝侥幸:现在还来得及!

我们一行人离开田间之后,又参观了陈家的缫丝厂与陈家和石桥村合办的绣坊——这绣坊倒真是别具一格,是一个「族村合营,利责共担」的新式经济体。

绣坊以七间打通的大屋为场,东厢缫丝,西厢织造,正厅则为绣娘作工之处。陈家出一百银铢,购织机、绣架、丝线诸物;石桥村则以族田三十亩为抵押,并出人力四十户。年终核算时,盈余先抽二成存为公积,用于修缮器械、周转应急,余者按「本五力五」之分:陈家得利五成,村户按工量共分五成。

这些工坊吸纳了大量矿工的家眷。矿上干的本是最苦最险的活计,抽鞭呵斥是常事,矿工们嘴上骂着「陈吸髓」,却仍旧日日钻进矿洞,说到底,是个「利」字拴住了人:一家之中,男人下矿挣血汗钱,女子孩童却在陈家的厂坊里得一份安稳生计。这般安排,竟叫人有怒骂的由头,却无造反的狠心——一家老小的活路都系在陈家手上,鞭子与饭食,竟是从同一只手里递出来的!

在绣坊中,十余名女子正低头捻针走线。其中竟有五六人皆是垂髫少女,指节尚显稚嫩,目光却极专注。陈卓解释道:「这些孩子多是村中贫户之女,若不入绣坊,此刻不是在山间拾柴,便是被爹娘许人换聘礼了。」

窗外忽传来孩童诵书声——原是绣坊旁另设蒙学,做工者的子女皆可在此免费识字念算。一位教习先生手持戒尺,正领着一群娃娃读《千字文》。

进入缫丝厂,只见近百名工人围着脚踏缫车忙碌,热水盆中茧丝如银线般抽拉而出,卷绕轴上渐渐堆成雪白的丝饼。铜叶轮的转动声与梭子穿梭的节奏交织成一曲劳作的乐章。

我仔细查看了织机、罗机与提花机,始终沉吟未语。这些机具确比旧式大有精进,尤其导丝滑轮、卷绕轴等关键部位以云青铜铸就,耐磨耐蚀,效率显着提升。

然而在我眼中,它们仍有极大的改进空间。

譬如那经线定距梳,尚未充分利用云青铜的特性,完全可以设计成齿距可调的结构,以灵活适配不同纹样的织造需求。提花机中的提花蹑,亦可改造为「链式结构」——以云青铜精密链环串联蹑杆,实现纹样的快速切换与记忆,省去人工反复调整之繁琐。

「大家对我们陈家所产丝绸质料都有何看法?」

陈卓微微一怔,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诗坛大家,也留意这等工巧之事?」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咱家丝绸虽然很匀整,不过经纬间还是微糙。譬如这匹罗纱,轻薄是轻薄,纹理细微处还是丝缕不齐,有人用乱针绣山茶花时,针脚稍微重一些,便容易拉扯变形,难以表现花瓣柔润层叠之感。」

「提花缎纹样虽美,但地质偏硬。绣线附着后若遇潮气,颜色易洇,反不如闽地老式手工丝那般绵软亲肤、色牢稳帖。」

「妾身虽不谙机巧,却深知上乘绣料须得「顺滑如水,轻软如云」,方能任绣娘运针如笔,尽展风华。否则纵有巧思,绣成之物也难有灵气。」

陈卓一语道破关键——丝料之柔韧均匀,实为刺绣之魂。闽绣精髓在于以针代笔、以线润色,若底料不佳,则一切精工皆成虚设。

刚才陈卓与我说话之时,身侧陈薇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始终毫不避讳地、满含倾慕地追随着我。

陈卓瞧见了,终于忍不住,胳膊轻轻捅了她一下,低声道:「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就不能矜持些吗?这还在外头呢,往后有的是日子让你看个够,还差这一时半刻?」

薇儿却毫不示弱,俏皮地反唇相讥:「姐姐莫再说这等话!你我虽是陈氏姐妹,却又同侍一夫——若从后者而论,你便是争宠!」

一句话噎得陈卓顿时翻起白眼,薇儿得意地朝我挤挤眼,扑入我怀中撒着娇,我心中漾开一片爱怜,不由含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继而才指向缫车的导丝滑轮,柔声续道:「薇儿,如果能将这个滑轮改为云青铜多层嵌合,借着弹性自适应调节张力,便可使丝线抽拉更匀,从源头上减少经纬纰疵与褶皱。」我又指着经筘说道:「你看,这个经筘,要是能改为可调齿距,我们就可以纹样需求灵活变化,兼顾罗纱之透和绸缎之密。」

「我于机巧是外行,」陈薇连忙招手唤来缫丝厂里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匠师,轻声道:「还请吕师傅细听。」

我便拾起一块石灰石,俯身于工坊平整的地面上勾勒起来。线条由粗及细,很快便呈现出多层导丝滑轮的精巧结构,又在一旁绘出链式提花蹑的传动示意。

「您看,」我点向滑轮部位,「这三层嵌合的设计,藉由云青铜的弹性可自适应调节张力,使丝线抽拉均匀,从源头上杜绝纰疵。」指尖又滑向提花机构,「而这弹性链环结构,非但能快速切换纹样,更能让织出的底料由硬转柔,变得绵软亲肤,尤其适合刺绣运针。」

我详尽解释完毕,老匠师抚着胡须,面露思索,似是懂了七八分,却又卡在几个关键处。我又讲了两遍,老匠师却是越听越糊涂。

没想到薇儿却先听明白了:「我相公的意思是,这滑轮改成三层、里头嵌上能有「弹劲儿」的铜片,它自个儿就能根据丝的松紧微微调整,丝线过去就顺了,再不会时紧时松地闹别扭——」

她看吕师傅还有些懵,又打了一个比喻:「就像溪水遇石自然分流那般,丝线过去就顺了,再不会时紧时松地闹别扭。」

她边说边用手指轻点着我画的云青铜滑轮,「这个链环好比姑娘家编辫子,松紧活络了,花样变得快,织出来的料子自然也就不僵不硬,透着软和劲儿。」

她三言两语,竟将我那些机械术语化作了老师傅耳熟能详的比喻。老匠师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频频点头:「噢!五小姐这般说,老汉我就明白了!这链子要像「活扣」,是不是这个理?」

他转而对我拱手,略带歉意地笑道:「您学问深,讲的道理是好的,只是小老儿愚钝,经五小姐这么一「通译」,嘿,就通透多了!」

我心中不由大为惊叹:薇儿除了有一颗正直与侠义之心,还如此聪慧,有着触类旁通的天赋,初涉此道,只琢磨片刻,就能窥见门径!

「……如此改进,非但缫丝效率更高,织出的丝料品质亦将大幅提升,足堪贡绣之选。」一时间,丝厂中众人围拢,议论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陈卓低头盘算了一阵,抬头展颜一笑:「相公这个改进若是能成功,当真是一本万利!如今我陈家缫丝厂月产丝饼约一千二百枚,织坊能得素罗三百匹、提花缎一百五十匹。其中堪为绣底的上品,不过十之三四。」

「若依相公之法改良机具,妾身估量——缫丝效率可提高三成,一月或能生产一千六百枚丝饼;织机速度也能够快上两分,更关键在于品质:匀细柔韧之料,必能占到七成以上!」

她身后的张文翰也非常兴奋,抢过话头:「这般算来,不出半年,便能月供百匹。届时莫说闽地,便是……上次苏丹那种一次一千匹丝绸的订单,咱们也能吃下了!」

工人们听了便开始议论。有人上下打量着我,「三小姐这蓝颜找的好,脑瓜子挺清爽!铁算子,何时你娘子上廊桥,我们热闹一下?」

不少人不怀好意地看向张文翰。

陈卓忙推了一把张文翰:「你还跟着我做什么?没看见大家看你的眼神,还嫌自己不够丢人?」

张文翰只好讪讪离去。

有人感慨,「说正经的,现在哪里还有富裕的人力?唉,要是能像四年前闹蛟灾那时,再来个千多男丁就好了。」

吕师傅一拍手:「快别提这桩事了!为着蛟灾的事,岳青宋家记恨咱们至今。招工匠的文书一发,离树村、白花村,远近六七个村镇,都想投我们作坊,又差点生出事来!逼得咱们不得不压低了工价。」

「那是他们感念陈家的恩!嶂山那些匪窝是谁端掉的?是老爷亲自带人踏平的!」

「还有咱们五小姐——你是没听说呐!她一人一马三进嶂山,你是没见着那阵仗!第一回进去,方黑毛的左先锋刘八郎带着三十号人拦路,咱五小姐剑都没出鞘,隔空一掌就把刘八郎连人带马震飞十丈远!第二回去,右先锋蝎子蔡放暗器,她袖子一拂,那些毒针全调头飞回去,把他扎成了刺猬!第三回直取方黑毛,五小姐剑气一吐,三丈外就把他脑袋削飞了!」

薇儿听到大家这样的胡乱夸赞,红着脸向我抿嘴一笑。

「还有毫县闹牛瘟,家家户户的耕牛病倒一片,眼看春耕要误。咱们三小姐熬成汤剂分发给农户,竟救活了大半的牲口。多少人是冲着两位小姐和陈家的恩义来的!」

工匠们又开始夸起陈卓的妙手回春,姐妹俩忙谦逊了几句。

我暗思:眼下土地兼并日盛,田亩多聚于宋、陈等豪族手中,寻常农户无立锥之地,只能依附为佃。可即便精耕细作,一岁所产仍仅堪糊口,若遇水旱虫灾,更是艰难。

闽西此地,人力本就不足,又困于田亩,终年缚于瘠土,产出有限,穷了几百年,也没有根本性变化。

若能打通海运、大宗采买,其价远低于闽西本地所产。届时以廉价外粮安定民心、解放农力,便可转而兴办作坊,广产情丝轻袜、香水,精造玻璃、明镜——若允我以两年为限,借内帑为诱饵,得到隆德皇帝许可,来主理闽西政务,必能以工商兴邦之实绩,昭示天下:作坊之利不仅足可养民,更胜躬耕良多!

……可是,豪族岂能坐视佃户流失?还有宋侍郎那种极重农事的中书省高官,偏偏那宋嗣良又是他的血脉!

我低头沉思之时,忽然注意到身侧的薇儿黛眉微蹙,唇瓣轻启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我温声问道。

她仰起脸:「我只怕一旦入了作坊,工匠们无田无地,生死荣辱岂不全都系于坊主一念之间?若坊主刻意压榨工钱、延长工时,甚至随意打骂克扣,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陈卓听了一撇嘴:「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们陈家可曾这样盘剥克扣这些师傅吗?」

陈薇顿了一顿,冷笑一声:「昨天晚上,贤伉俪没感觉什么不对头,是吗?」

陈卓一时语结,气得哼了一声。

我连忙解释:「此事我亦有思量。你和你三哥将来成立一个「工匠盟会」,由各业工匠推举代表,与坊主共议工价、工时章程,订立契约,遇有不公,亦可由盟会出面交涉,乃至向官府陈情。如此,虽然不能尽善尽美,却也可以互为倚仗,为穷苦人求得一分公道。」

「相公,最要紧的是成立农户盟会,也要让贱民参与其中!我们这里还好,你不知道,周围这几个县,丰年都有卖儿卖女的呢!去年是灾年,我们家还搞「加长大船」——就是收租的私斛加了尺码,幸好被我及时发现……」

陈卓脸一红,劈头打断她的话:「这事我和你解释了多少遍了,根子是官府新加了征辽税,还有卑贱如彘犬的贱民,你也同情?!你可千万别再招他们上门了,把爹的老脸都丢光了!」

陈薇看我欲言又止,微微有些不安:「相公,我这么做不对吗?贱民就不是人了吗?」

我握着她纤巧精美的小手:「你的家事我无从置喙,但公正是第一位的,不过,也要视情而论。」

陈薇向前一步,屏住呼吸,眼不错珠地盯着我:「换作是你呢?」

我顾不得陈卓的面子,坚定地回到:「我也会像你这么做。」

陈薇得意洋洋地瞥了她姐姐一眼,随即又想到一事,秀眉蹙得更紧,摇着头:「人力之事到底是难解之题,我们陈家一招人,说不好就有宋家佃户……」

无比郁闷的陈卓终于逮到了机会报复了一把:「那你就把你珍贵的初夜交给宋三郎啊,他为了你可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

又笑着跟我揭她妹妹的短,「你可不知道,他们师兄妹的师父师娘,便是招的一个多年积怨的老对手当了随夫,她师娘就再也没让相公碰过身子,薇儿还说这也不算什么,沛武大帝不是说「衽席之私,岂论敌友,帷帐之欢,无关德行」嘛!陈家五小姐,真正人小鬼大!」

陈薇羞得不敢看我,红着脸指着她姐姐:「你这个地主婆,你可是发了誓的!你怎么呢……」

「妹妹莫再说这等话!你我虽是姐妹,但我马上要私嫁给他,若从后者而论,你的关系便是外了一层!那宋三郎,人皆曰可杀,独她说……」

陈卓用她的话又顶了她一句,陈薇便要去堵姐姐的嘴,陈卓格格笑着一边绕着我跑一边继续揭短:「薇儿说,这样的淫棍其实最适合当随夫,牺牲她一个,……」

「你住口!我那是……玩笑话,我还小呢,他最馋的是你的身子!」

姐妹二人一追一逃,在工场的空地上绕了好几圈。

「这可说不好,这水灵灵的小身子最招人稀罕了!对了,昨晚上谁刚说过「教君恣意怜」!」

「我们要是纳宋三郎当平夫,必让你当「贴喜姐妹花」,圆了他的梦,我许能逃过一劫!」

「他?哈哈,「他」是谁?小浪蹄子!」

二女笑闹间衣裙翩跹、发丝飞扬,不时夹杂着几句娇嗔拌嘴,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我听得却有种压抑不住的燥热亢奋,此时薇儿又向我抛出一个问题:「还有一个大事,如果农户都不耕种,以后是不是只得到海外购粮?良田荒芜怎么办?」

「那倒不会!关键不在人力多寡,而在器具之利。譬如现今的犁铧、水车,一些关键部件若是能用上更多的云青铜,再辅以精妙机关设计,其效能便可倍增。就是说,一人之力,足以抵得上三四人之工。」

二女听了皆连连点头,我继续说道:「这还只是眼前之计。在我设想之中,将来更有一种名为「蒸汽机」的奇巧之物,能以水火之力催动万钧,不知疲倦。届时,只需数人看管,便可令铁牛耕田、铁马运输,昼夜不息。田地非但不会荒芜,反能开垦得更多、更深,产出的粮食也远胜今日。」

「还有这样的物事……」薇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若有所思。

离午饭还有些时间,陈卓又想再去蚕室看一眼秋蚕,这个时期蚕宝宝正处于大食期,即将上簇结茧的关键阶段,她有些放心不下。

岳丈立有严规,进入蚕室前,需换上特备的洁净衣物与鞋子,以防将外界秽气带入蚕场,我更觉得他治事严谨,应当去工部或巨匠院任职,思及他仅余两年天命,不由得心生悲悯,加之我对那「业火净心咒」愈发厌烦,不知能不能将这莫名其妙的法术再还给他!

我自知生性多疑,若再借着这个咒语窥见人心深处的恶念与恨意,此生注定会活得十分辛苦:洞察愈深,牵绊愈多,顾虑愈重。

这时正好有个年轻漂亮的农家女孩路过此地,却是薇儿的好友,两人说笑了几句,那个女孩眼神泼辣地打量我几眼,跟薇儿咬了会耳朵,薇儿脸色怪异地摇摇头,那女孩觉得挺扫兴地,哼了一声走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离用膳还有些时辰,薇儿用眼神向我示意,行至村口老榕树下时,引我拐向一条少有人行的小径。

她带我去的是一条小溪畔,一处被野竹和几丛已然开花的芦荻掩着的石台。那儿僻静,平日除了她,几乎无人踏足。

正午的阳光透过竹叶,碎金似的洒在长满青苔的石上;底下溪水变得清浅,潺潺流过圆润的鹅卵石,偶尔能见几尾小鱼伶俐地游窜。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芦花微微颔首。

我给她掸了掸地上的尘土,与她并肩坐了下来。

「薇儿,你的诗,我铭感五内,」我轻声开口,「你这般看着我,……我心里好快活!」

「猫儿捉住了耗子,自然要牢牢看紧!」她伸手捏住我的耳垂向两边拉扯着,「若人生满打满算六十年,遇见你之前,已错过了十五载。……宇宙洪荒浩浩万亿年,能真正瞧着你的,不过只有四十三载!」

看她算得如此精细,我不禁失声笑道:「我们一起活到九十九岁!待成婚后,你最想让我带你去做什么?」

她却并不回答,仿佛未曾听见我的问话,只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双小手依旧忙碌地在我脸上探索摆弄,时而轻抚眉骨,时而点点鼻尖,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赏玩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我心底软成一片,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住她忙碌的手指。她却倏地将手抽出,指尖带着微温,轻轻覆上我的唇瓣,那双澄澈的眸子望定我,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娇嗔:「嘘——别说话,猫要亲耗子了!」

她缓缓凑近我。我望着她愈渐接近的容颜,心若擂鼓——那是一张近乎无瑕的脸,鲜嫩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原本尚存的一点婴儿肥因她故作严肃的神情而微微收敛,反透出略显成熟的清扬姣妍。

她的唇生得极是精巧,正是一点樱桃樊素口,不染而朱,鲜润欲滴。上唇微微撅起,似娇嗔,又似无声的邀约,勾勒出清晰而柔美的唇峰;下唇饱满如花瓣,透着未经人事的天然嫣红。

此刻因着紧张,她轻抿双唇,那抹微撅的上唇更显水光潋滟,一点婴儿肥柔柔地托在唇边,将那份娇憨与初熟的风情糅合得恰到好处,教人只想俯身衔住那一点嫣红,细细品尝其中甘美。

更让我沉迷的是她那双动人的大眼睛。松软的单螺发髻在她额前投下浅浅的影,越发衬得那双眼眸深不见底,漆黑的瞳仁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纯净得没有半分杂色,就那样专注地、纯粹地映出我的轮廓。

当这双眼睛看向我时,天地似乎都安静下来,周围景致都模糊远去,我能听到自己的血流在心脏中涌动的声音。

当她那双柔润的朱唇一寸寸临近,我终是闭上眼睛,心中有负罪感暗涌,却在下一瞬被一团无边温软彻底封缄。

那般触碰轻柔如玫瑰花瓣,却让我突然释然,不由睁开眼,却见她已阖上双目,长长的睫毛般轻颤着——这是她神圣的初吻!

我终是不忍将舌头探进她的嘴内,只静静贴合着她的樱唇,仿若月光轻吻着天鹅绒。

两人就这般安谧相偎,许久未分,直至分开时,她双颊早已绯红似醉,还评论了一句:「之前一直以为很无聊,嗯——还是很好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到你十六岁时,我们再舌吻,好不好?」

十五岁这个心理门槛,我还是迈不过去。

「让我再等七个月?于心何忍!」她朱唇微撅,双臂水蔓般柔柔环上我的脖颈,一双纤细的小腿随之抬起,轻巧地搭在我臂弯处,裙摆因这动作又褪上去几分。左边那只小腿不安分地扬起又压下,脚尖微微绷紧,勾勒出流畅漂亮的踝线。

「这次须得你主动……」她突然红了脸,闭上眼睛。

当我舌头轻柔地探入她的唇间,她发出两声细微的呻吟,像是受惊又像是叹息。随后便以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为我启开了双唇,生涩而真诚。

她的牙齿几次不经意地轻碰我的唇角,带着少女特有的笨拙和慌乱,当那柔软小巧的舌尖怯生生地迎上来,与我的相触那一刻,她轻轻「哦」了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融化了一般,软在我的怀中。

她口中津液的气息清甜如初夏初绽的栀子,混着一点奶香似的温软,让我忍不住沉醉其中。

当我尝试着轻轻缠绕她的舌尖,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从喉间不断发出含糊的呢喃。

这反应如此纯粹而强烈,让我心头忐忑起来:「丫头?」我移开唇舌,抵着她的额轻声问道,「什么感觉?」

她睁开眼,眼中蓄满了泪水,只是用力地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像天堂一般,……好得让我害怕!」

她吸了吸鼻子:「还要。」

我再度吻上她的唇,这一次轻轻引导着她,尝试将舌尖探入更深处。她先是微微一怔,喉间发出幼猫般的呜咽,却并未退缩,反而生涩而勇敢地迎了上来。

随着我吮吸她的香软小舌,在津液交融间,她仿佛尝到了什么极甜的蜜露般,忽然也模仿着我的动作,主动吮吸起我的舌头,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我搂得更深。

在这一次的亲吻中,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整个人如春水般瘫软在我怀中,直至两人都喘不过气,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唇瓣水光淋漓,眼中雾气朦胧,痴痴道:「怎会……这般好……」

再后来我告诉她:「离天堂还差一点呢,想不想更美更快活一点?」我的表情十成十是引诱良家少女的色狼模样!

作者 sharehersex

别名 .古风【贞心淫骨绿意简】(1-25)作者:sharehersex

创建时间 2025/3/13 22:56:41

更新时间 2026/7/23 19:32:22

章节时间 2025/12/14 18:56:36

章节字数 27918

章节名称 【贞心淫骨绿意简】(59-60)作者:sharehersex

【贞心淫骨绿意简】(1)(慢绿武侠)

作者:sharehersex2025/01/29 发布于 ******字数:97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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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心淫骨绿意简】(18-20)

【贞心淫骨绿意简】(14-17)

【贞心淫骨绿意简】(12-13)

【贞心淫骨绿意简】(10-11)

【贞心淫骨绿意简】(08-09)第一章

新宋隆德十一年的仲冬之月,西北边陲的军粮三镇,雪花在空中舞动,宛如天女散花一般,漫天盖地,原本热闹的官道上如今冷清得犹如荒野。道边的树木被雪压得弯下了腰,显得格外可怜。

这几日,雪下得实在是太大,寻常百姓都躲在家中取暖,少有行人敢冒此大雪出门。向南几十里便是春城,平日里该是商旅不绝的热闹景象,但此刻,风雪似乎将一切都封冻了。那些有经验的商队早在半月前就启程,晚动身的只能自认倒霉,要么加速赶路,要么就滞留在前面的城镇,一边咒骂着这永无止境的雪,一边祈祷天公作美。

春城南门官道有一个供行商落脚休憩的车马店,风雪中,破旧的招牌在寒风中摇摆,如同一个老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门帘飞卷当中,一个矫健的身影掀帘而入,虽说掀帘放帘的动作奇快,但外头风雪太大,不少雪花仍随之卷入铺内。

「店家,可有上房?最大的上房有两间吗?」进门的壮年汉子身材魁梧,行动矫健,眼中有精光炯炯,外面如此漫天大雪,他身上竟无一片雪花。

他警觉地扫了一眼大堂,铺内除了掌柜和两个小二以外,就只有两桌坐了人,从服饰着装和体貌特征上来看,均是寻常客商。

「小店二楼上有四五间上房,最东头的最宽敞,有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