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名:病娇家族与旁观者哥哥日文名:ヤンデレ家族と傍観者の兄译者:sunson简介:一个家族都是病娇,那还是真的有点奇怪了。【病娇家族与旁观者哥哥】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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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
放学后,几乎所有学生都回家了,我、妹妹和穿和服的叶月同学,在没有日光灯的走廊上——
遇见了应该所向无敌的蒙面英雄,以及拖着他走的女忍者。
如果要直截了当地形容我刚才遇到的状况,就是这样。
就算跟别人说「昨天发生了这种事」,也绝对不会有人相信的光景。
不过,今天学校里在办校庆,其中也有班级在办Cosplay咖啡厅。
因此,不管有没有蒙面英雄或女忍者,我都不会惊讶。
然而,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其他人知道有Cosplay咖啡厅。
和我一起行动的叶月同学和妹妹,眼睛眨了好几下。
叶月同学一整天都在自己班上当女服务生。
妹妹则是在校庆对一般民众开放的时间来到这间学校。
就算不知道弟弟班上要办的角色扮演咖啡厅,也是无可奈何。
一起蒙面的两人之中,其中一人是弟弟。
那副面具、黑色紧身衣,以及有点脏的护具,都是我亲手制作的。
那是我听了弟弟的详细要求后制作的特制品。我比穿着的本人还要清楚。
虽然我并不是怀着希望弟弟成为守护和平的英雄这种愿望才制作的,不过弟弟啊,英雄
昏倒,而且被带走,这样实在不太妙吧。
在第一话中,确实有主角被带到邪恶组织的基地这种发展。
不过,变成能够变身之后,为了制裁邪恶首领而闯入才是王道。
变强之后才被抓走,这样可就太逊了。
你理想中的英雄们应该不是这么软弱的存在。给我振作一点。
注意到我们到来的女忍者,停止拖行的动作,转身面向我们。
我们隔着四片校舍窗户的距离,彼此对峙。
「……欸。」
叶月同学小声地对我说。
「那是怎样?为什么会有忍者?而且……好像还拖着什么东西。」
真是的,说得没错。要搬的话,应该有更有效率的方法吧。
而且,现在说不定还有学生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行动吧?
难道这个忍者——很不会做事吗?还是脑袋不灵光?
不管怎么说,他笨手笨脚的,真是谢天谢地。托他的福,我才能避免弟弟被绑架的惨剧。
「哥哥。」
这次轮到妹妹出声了。妹妹的声音平静而冰冷。
不过,那是妹妹和我说话时的默认状态,和现在的情况无关。
「那个倒地的面具人,该不会就是哥哥吧?」
——咦?你怎么知道?
你可别说是爱的力量让你知道的哦。
我非常了解妹妹的心情,甚至到了烦人的地步。连这种时候,我也不想听。
「昨天晚上,你和他说话时很兴奋,所以我想说该不会是这样。
果然是这样。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也不用瞒着我啊。」
什么啊,原来妹妹早就知道弟弟要扮英雄了。
妹妹对弟弟的变化很敏感。昨天还那么兴奋,今天却突然变得消沉,她当然会察觉到不对劲。
她大概是从弟弟那里听说了文化祭要开Cosplay咖啡厅的事吧。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喜欢战斗英雄的弟弟,如果要选扮装派对的服装,会选什么样子?
只要是住在我家的人,任谁都知道。
因为按照惯例,星期天早上弟弟会独占客厅的电视看特摄节目。
这次,这个显而易见的习性反而弄巧成拙。
我不想让对方发现被带走的人是我弟弟。
妹妹会有什么反应,我早就猜到了。而且我敢保证绝对会猜中。
又是一场修罗场。上次是对付叶月小姐,这次的对手是女忍者。
女忍者实力不明,所以妹妹的胜算也很难说。
我不知道妹妹的战斗能力有多强,不过从她以前气得对叶月同学发动特攻,而且之后束手无策的状况来看……
从被扔出去后着地时咳嗽这点来看,就知道她并没有学过对人战术。
如果能不战而胜当然是最好……不过我敢断言,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如果妹妹不在场,只要救回弟弟就没事了。之后再把女忍者赶走就好。
但是妹妹在场的话,她应该会二话不说就动手吧。
虽然对妹妹很抱歉,但总觉得好像又多了一个麻烦的家伙。
要是妹妹没来学校就好了。
好了,要说明我们三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必须回溯到今天下午四点左右。
*****
今天下午四点,也就是文化祭第一天的开放时间结束的时候。
二年D班的教室里,有个睡眼惺忪地确认周围状况的男人。就是我。
我因为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都没睡,所以正在赌气睡觉。
而且,也因为某人的命令,我处于半被拘束的状态。
如果是平常,我应该会做好日后被白眼看待的觉悟,发出尖锐的怪声逃走。
这是绝对不想服从的命令。我可没有被紧缚的嗜好。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之所以会乖乖服从,是因为有让我即使皱着眉头也勉强可以接受的理由。
再把时间往前回溯,回到上午,纯文学咖啡厅开店前。
我坐在设置于休息室角落的专用座位上,高桥向我搭话。
「你一脸不满呢,帅哥。」
「你还是老样子,一脸不起眼的表情。」
「谢谢。我对不起眼的长相,以及不起眼的个性都感到骄傲,
所以你对我的印象是这样,让我非常开心。」
「……你至少也装出稍微忍耐一下的样子吧。」
「话说回来,你看了那张纸,似乎对上面写的内容感到生气,但这样不好。
那张命令,可以说是全班同学的共同意见。」
「你们希望我当窗边族吗……?」
「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如果你不在教室里,咖啡厅的收益就会上不去。」
「就算我在,也不会有客人来吧。」
「这就不对了。的确,就算你当服务生,销售量也不会增加。
可是,如果你不在,就有可能发生营收下滑的结果。」
「……这是怎样?」
「简单说,就是只要你待在教室,叶月同学就会继续当服务生,
所以你非得待在教室不可。
如果你不在,叶月同学多半会为了找你而跑得不见人影。这非常不好。」
「哪有可能?服务生应该是轮班制,她哪有办法擅自跑得不见人影……」
「你认为叶月同学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当服务生的?」
「……谁知道?因为当服务生可以多拿点钱之类的?」
「你这呆头鹅。她是希望你看着她………………哼,还是别说的好。这没什么好说的。
而且,这也不是我该说的。」
「不要停在恶心的地方。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自己想吧。既然我说到这个地步你还不懂,从今天起,我和你说话的时候,
我会在自己说的话后面加上(呆)。如果你不希望这样,就让脑袋的血液循环变好。」
例如对高桥说:「早啊,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呢(呆)。」
就算他说「抱歉,我太忙了,忘记写作业了(迟钝)。让我抄一下(迟钝)」
虽然无所谓,但被瞧不起到那种地步,放着不管也令人不爽。我决定默默地沉思。
我把手臂枕在桌上趴着。维持这个姿势,让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晒得我昏昏欲睡,这时我突然想到答案了。
叶月同学说她想让我比班上任何人都更早看到她穿和服的模样。
就让我擅自解释成「她只希望我看到她那句对男人来说最幸福的甜言蜜语」吧。
这样一来,叶月学姐穿和服的理由就会消失,变成我根本没看到。
结果,叶月小姐将不再当女服务生。日本又失去了一种美。
在这些因素引导下,我们班倾全力经营的咖啡厅营业额下滑,庆功宴的餐桌
摆在上面的披萨变成了冒牌的零食披萨。
借用高桥的话,这非常不好。
我领悟到叶月同学之所以会接下穿和服的女侍工作,是因为她对我的迟钝已经到了需要朋友用括号来强调的地步……
虽然不再强调这一点,但那正是所谓画蛇添足的多余效果。
最重要的是,我察觉到我今天、明天都必须窝在教室里的理由很正当。
还有,我得知自己被班上同学软禁是不得已的事情。
这是当然的。再怎么说,班上同学都不可能毫无理由地下那种命令。
这个看似不合理的命令,其实是为二年D班全体着想。
抱歉了,各位。
你们才不会用那么阴险的手段来逼我——我相信你们,嗯。
我接受了这个事实,闭上眼睛,将意识的向量从外而内改变。
在脖子后方到背部都沐浴在仿佛有人放了条温毛巾的阳光中,啊啊,如果能把自己的灵魂
按照现在的状态改变生物种类的话,我想变成猫——我思考着这种荒唐无稽的事,似乎就睡着了。
之所以会用「似乎」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入睡眠状态的。
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这或许不是睡眠,而是昏睡。
醒来时,用窗帘隔开的简易休息室里没有同班同学的身影。
我用还留有睡眠余韵的双眼看着地板。没有我的影子。油毡地板染成了灰色。
我转过头,仰望窗户另一头的天空。
太阳已经西沉。在蔚蓝昏暗的全景画中,云朵像是被抛下般零星散布。
我确认了一下手机上数位显示的时刻。
上午在第一个项目就落败,午餐时间又落后一圈,下午的时间则全部用在最后的直线跑道——
我这才发现自己抛下其他人,率先抵达终点。
优胜奖杯的手机上显示着PM4:40的文字。
难怪没看到班上同学。
她大概只把咖啡厅的成功想成「明天的事情明天再烦恼」的程度吧。
班导必须设法改变临时工的观念。
不过,后天她就会变回学生,所以没必要特地说服她。
既然营业时间已经结束,待在教室也没用。我离开教室。
我们依序经过二年级教室的C、B、A班。校舍设计上,前方有可以通往上下楼层的楼梯。
由于目前没有要到三楼去的理由,我走下楼梯。
就在她从楼梯平台折返,准备继续往下走的时候。
「呀!」
与我反方向上楼的女性,发出可爱的惨叫声。
她没有看我,直接低头道歉。
「对、对不起!我有点赶时间,所以不小心撞到你!」
「没关系,我不介意。」
「真的很抱歉,再见!」
她丢下这句话,准备从我左边经过。就在这个瞬间——
夕阳西下,楼梯间变得昏暗,我和她的视线在这样的气氛中交会。
我毫无理由,真的没有理由,就只是想看看她的脸。
她一定比我更没有理由,却还是看向我的脸。
视线偶然交会。
然后,她皱起眉头。
真是失礼的反应。我也不想和她对上眼啊。
尽管这么想,我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
她——我认识的她用现在这种表情看我,我早就习惯了。
我反而觉得温暖。平常的应对是四目相交时,她会咂舌。
她将视线移向其他方向,开口说道。语气中透露出厌恶感(以下省略)。
「大哥哥,你还在学校啊。」
「嗯,发生了一些事。」
「是哦。」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沉默支配了现场。
不过,这也是一如往常。他——不记得自己和她——小两岁的妹妹,有持续交谈超过一分钟以上。
虽然很悲伤。不过,要是她像高桥那样多话反而会让我困扰,所以现在这样比较好办事。
在妹妹冰冷的态度中寻找温暖,就是我这边的对应方式。
妹妹最后一次展现娇态,是叶月姐来家里那天发生的请她做早餐事件(不是误用)。
在那之后,妹妹的态度完全没有改变,教弟弟念书时还是对我投以憎恶的视线,洗完澡之后
看到她的打扮,我也不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这是怎么回事?因为早餐事件太过温馨,妹妹的态度反而变得更冷淡了。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期待妹妹会不会把我跟弟弟搞混,对我展现温柔的一面。
不管被鞭子抽打多少次,只要能拿到糖果,我就无法离开。
世上的男人都是这样被调教的吗?
我也不见得不会变成那样。还是小心为上。
「大哥哥,你有看到大哥哥吗?」
这是个除了兄弟以外的人听到,肯定会招致误会的问题。
『小哥』是我,『哥哥』是弟弟。很明显只有一方带着亲昵的感情。
还好她现在还叫我『大哥哥』。要是哪天她叫我『哥哥』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暂时将内心的纠葛搁在一旁,回答妹妹:
「没看到。应该说,我从早上就没看到弟弟的脸了。你是来接他的吗?」
妹妹点点头。
「其实我本来想趁天还亮的时候去咖啡厅看看情况,可是哥哥连星期六都翘课了。
因为她说不行,所以才会拖到这么晚。」
原来如此。这家伙会乖乖听弟弟的话。
「一般开放时间是四点左右结束,所以她应该已经换好衣服,开始准备明天的事了吧。」
「我去了哥哥的教室,可是哥哥不在。」
「你有问过同班同学吗?」
「我问过他了,但他只说不知道。所以我才要靠自己的双脚去找。」
「……嗯?那还真是奇怪。」
我弟弟是个认真又对任何人都很温柔的人,我不认为他会一声不响地回家。
而且,「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弟弟可是个大红人,甚至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形成了后宫。
我不认为他有办法避开女生的视线,偷偷地跑去别的地方。
如果他躲起来,也不是不可能吧。不过,我弟弟有需要躲起来的理由吗?
「哥哥你……不知道你弟弟去哪里了吧?」
「是啊。我也没闲到会去一一掌握弟弟的行动。」
「啊,是吗?」
她的回答中带着「这家伙真没用」的言外之意。
不过,我也没弱到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气馁。稍微反击一下吧。
「你才是,还没找到弟弟吧?」
「……是啊。」
「这样不行呢。说不定你弟弟现在正和女孩子……」
「啊?…………你说什么?」
妹妹朝我走近一步。虽然她抬头看着我,但不是用楚楚可怜的眼神。
「有女生接近哥哥吗?」
「呃,该说是有……还是没有呢……」
「说清楚一点。有?还是没有?……到底是哪边?」
不强调可爱感的女孩子眼神,为什么会让男生感到不安呢?
在妹妹的魄力压迫下,胆小的长兄在没有回答疑问的情况下老实回答:
「有,而且很多。」
「……有几个人?」
「……何人?」
「我不知道正确数字,但至少有十人以上。放心吧,那些女生不是弟弟特定的对象。」
「那种事我知道啦!」
呃,你也不用吼吧?哥哥他很害怕耶?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是哪里来的母猪接近哥哥啊!」
「啊……她们没有接近我。那些女生彼此牵制,缔结类似同盟的关系。」
「同盟……她们打算一起侵犯哥哥吗?不,一定是这样没错!」
「抱歉,不是。不是同盟,呃,她们只是在守护我而已。」
「嘎、哈…………光是跟哥哥同一所学校还不够,还要一直看着你吗!」
这种牵强的解释方式,可以吗?
事到如今,不管我对妹妹说什么,她似乎都会以负面的意思来解读。
虽然我知道她是个嫉妒心很重的人,但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我无话可说。要是说了,只会让妹妹的怒火更加根深蒂固。
「哥哥也真是的!居然让其他女人有机可乘,到底在想什么啊!?
就算我不在哥哥身边,也不代表哥哥可以花心啊!」
我现在才注意到,我刚才的台词,是不是在不经意间把弟弟逼入了绝境啊?
当然,我完全没有要逼他入绝境的意思。
要帮他说话……也已经太迟了。而且,还有可能让她的怒火变得更严重。
对不起,弟弟啊。我打草惊蛇了。
我为了不继续刺激他而逃走。你就想办法平息大蛇的怒火吧。
我为了离开妹妹身边而向右退了一步。因为要向右转的话,就必须把右脚往后拉。
但是,对现在的妹妹来说,就连一点点的动作,似乎都会让她不高兴。
妹妹往前踏出一步,缩短了距离。接着,她开始质问我这个哥哥:
「你打算去哪里?」
「我没什么目的地,只是想从你面前消失而已。」
「没什么,只是忘了东西,想回教室拿。啊,你不用担心弟弟。
放着不管他就会回家。要骂他的话,等他回家再骂也不迟。」
「不,我已经无法相信哥哥了。今天就算赌气,我也要找到他,把他带回家。
说不定他接下来要去女人家。」
「是吗?既然如此,我也不阻止你。不过别太晚回家哦。」
我留下一句像哥哥会说的话,继续转身。
身体转向后方时,妹妹抓住我还没转完的左臂,把我拉了回去。
「……怎么了?」
「帮我找哥哥。」
妹妹有事拜托我,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说不定是第一次。
本来我应该举双手赞成,但找弟弟和帮她找弟弟是两回事。
「抱歉,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我刚才也说过,我要去教室拿忘记的东西。」
「——骗人。你是要去找那个女人吧,哥哥。」
嗯?她指的是谁?那个女人?
我有认识什么妹妹认识的人吗?目前——有一个符合条件。
我不可能忘记,毕竟妹妹曾经豪迈地把她扔出去。
「你是指叶月同学吗?她之前来过我们家。」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啊。她的姓氏没什么印象,要记住也很辛苦。」
我觉得叶月是个挺好的姓氏啊,念起来很响亮。
可不是像我们家所有人的姓氏那样,毫无个性。
「晚点再去找那个女人,先帮我找哥哥。」
「你对叶月同学的态度特别辛辣耶。」
虽然对我也很辛辣,但是对叶月同学的态度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当然,因为那个女人狠狠地把我扔出去。一个不小心,我可能会死掉。」
「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就算这样……」
「我讨厌那个女人。」
她的回答很冷淡。她明明连对我都不会说讨厌。
妹妹应该很讨厌我吧。至少比起喜欢,讨厌的情绪应该更强烈。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让她讨厌的事。
但是,我似乎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从弟弟的态度来看,应该是这样没错。
妹妹是因为过去发生的事而讨厌我,还是因为我的个性、长相、其他种种而讨厌我呢?
我不知道,也没办法问。我害怕听到她会说什么,所以不敢问。
妹妹把自己的感情说出口,仿佛在重新确认对对象的厌恶。
「我讨厌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竟然说出那种话。我最讨厌你了。」
那种话。是指叶月说的「兄妹绝对无法结合」吗?
「我本来想放弃哥哥,可是,一看到你的脸,我的感情就膨胀起来,不断重复。
那个女人也是,哥哥一定不懂。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不得不挑战。
你们一定不懂那种人的心情吧。你们不懂也没关系,我不需要你们的温柔。
如果只有哥哥对我好就好了。因为从以前开始,就只有哥哥会保护我。」
又在讲往事了?为什么弟弟妹妹都这么让人烦心?
感觉就像四集的漫画少了三集。
我真的是沿着缺少的那条路,抵达现在的场所吗?真的没有走过那条路吗?
不,应该发生过什么事件。跟我们三兄妹有关的——暴力事件。
「可是——哥哥。」
妹妹抬头看我的脸,一副想起什么似的表情。
「哥哥从那个女人手中保护了我,对吧?」
「对、对啊……」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不管被摔出去几次都站起来保护我?」
我根本没有理由。就只是觉得必须保护弟弟妹妹,必须阻止叶月小姐。就只是这样。
「长男保护弟弟妹妹有什么好奇怪的?哪有什么理由。」
「可是,很奇怪。哥哥居然会保护我,这……」
妹妹说到这里就停了。她低下头,默默思考。我等着她把话说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出后续的话。
「哥哥以前明明………………明明会欺负我。」
妹妹的细语声,化为冰块塞满我的胃。
我欺负妹妹。我伤害了妹妹。
「不要欺负我妹妹。」这是叶月对弟弟说的台词。
光是回想起来,恐惧就涌上心头。既然我欺负了妹妹,为什么我会害怕?
黑色的雾气进入脑中。没有灯光的校舍空间,全都与我为敌。
我逃不掉。不管逃到哪里,我都会被抓住。
而且,从刚才开始,我的胃就很不舒服。好像要破裂了。胃膨胀着,从内侧被贯穿。
「虽然记忆很模糊,不过那大概是——咦?大哥哥?」
我的脚就像不是自己的东西一样,难看地摇晃着。膝盖弯曲,脚踝弯起。
眼前是黑暗的阶梯,一阶一阶地延伸下去。引导我下楼。
失去抵抗能力的我,就这样投身于黑暗的空间。
「————不行!」
我的头垂了下去。这时我才发现。
我从楼梯间朝着一楼,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要是摔下去,我大概免不了受伤吧。以摔下来的楼层来说,骨折也不奇怪。
叶月同学让倒地的我留在原地。
振袖与袴的搭配,更加衬托出她的魅力。
——好想解开绑头发的缎带哦。我心想。
「欸!你还好吗?为什么你脸色明明很差,却还能笑得出来?」
啊,原来我是在笑啊。一定是因为叶月同学吧。
叶月同学漂亮、清纯、率直。然而,她却喜欢上我这种人。
我得好好回应她才行。
「我没事,只是有点晕而已。」
「这样啊。太好了,要不是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我跑出来就来不及了。」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不会,没关系。这是当然的嘛。可是,为什么……嗯?」
叶月同学的视线从我的脸,改往我背后前进。她立刻变得面无表情。
「你妹妹?」
「……你好。」
我妹妹回答得很粗鲁。叶月同学似乎并不在意她没礼貌的态度。
然而,她看着我妹妹的脸,渐渐露出愤怒的表情。为什么?
「你对哥哥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进行平常的对话。这是家人之间的对话——局外人请退下。」
这已经不是失礼的态度了。她很明显地散发出敌意,而且是在挑衅。
「你、你说我是局外人?!我是他的!」
「……什么?」
「……何?」
「他、他的…………同班同学。目前。」
「哼。还不是女朋友啊。在别人家的时候明明可以做出大胆的举动,对哥哥却这么没用。」
「什……你、你这小、小丫头…………」
「哥哥,有人叫你小丫头耶。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啊。自己种下的因,不要把别人拖下水。
虽然我一直在想,妹妹的态度中是不是有娇的成分。不过,我并不是想看她演娇。
在钉书器的钉子用完的时候,默默地帮我换上新的钉子,这种自然不做作的态度才好。
不,其实,那种明显到不行的演技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啦。
我反复思考着妹妹的台词。被她依赖的感觉也不错啊,嗯。
我正细细体会着现在的心情,就听到两点钟方向的叶月小姐那边传来低吼声。
叶月小姐她——竟然鼓着脸颊看着我。这是什么娇娇大战?
「你为什么一脸那么温柔的表情啦……」
叶月小姐的脸皱成一团。要是手机的相机功能在这种时候可以立刻用,那该有多方便。
真想印出来摆在闹钟旁边当装饰。这样我每天一定都能努力。
——好了,不检点的思考就到此为止吧。
「抱歉抱歉,因为发生好事,忍不住就……」
「……哼,你果然比较喜欢妹妹吧?所以不管过了多久,你都不肯对我做。」
「这……是两回事。」
我承认我对妹妹很宠,可是,我不能对叶月小姐表白,是因为有别的理由。
因为对自身心意没自信而不敢表白,这根本不是表白。
叶月小姐说的,是那种为了表达恋爱感情而做的表白。
「我一直在道歉,对不起。再等我一下下。」
「…………我明白了。可是,你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哦。」
我点头回应,同时在心中发誓。
我忽然和叶月同学对上目光,于是我们对看。过了一会儿,妹妹的声音从旁插嘴:
「哼……赶快去陪她不就好了?有够笨。」
我问叶月同学为什么放学后还穿着和服,她回以不得要领的答案。
她说她去体育馆的淋浴间冲过澡。
这倒无所谓,虽说时值秋天,但活动身体还是会流汗。
我难以理解的是她为什么又穿回和服。
今天咖啡馆已经打烊,女服务生也到了休息时间。
我愈问,她就愈是吞吞吐吐,所以我放弃追问。
如果是为了穿给我看才又穿回和服,那我会非常开心,但已经无法得知真相。
我提起弟弟失踪的事当别的话题,结果她说了让我很在意的话。
「说是刚才,其实已经是三十分钟前了,有个人穿得很奇怪。
我只瞄到一眼,是两个人一起。一个头上戴着东西。啊,戴东西的是两个人。
呃~~……一个像是会出现在动画里的打扮,另一个像是僧侣或忍者。这怎么了吗?」
我确定了。叶月同学看到的肯定是我弟弟。
多半是咖啡馆结束之后,想来享受一下特摄英雄的感觉吧。
因为一个人会显得很突兀,所以就带了一个朋友。
一年级教室在一楼,二年级所有班级并排的教室则在二楼。
从二楼前往校舍外的体育馆时,不会经过一年级教室前。
也就是说,我弟弟是穿成那样出了校舍。
面具这种东西真可怕,连平常似乎不敢大胆行事的人都会让他变得放纵。
我弟弟虽然受欢迎,但不是会想靠大张旗鼓的举动引人注目的那种人。
想来我做给他玩的角色扮演服,是做得对了。
从叶月同学提供的情报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我弟弟待在校舍内的可能性很低。
我从站着说话的楼梯间下到一楼,一路前往体育馆。
我跟妹妹说话似乎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时间已经来到五点二十分。
虽然天色暗了也不会看不见,但要找到全身几乎都穿黑衣的弟弟并不容易。
我回到校舍,巡视一楼所有教室,然后前往二楼。
爬完楼梯时,我在走廊上遇到的,是变成昏倒的哀愁模样,临时英雄的弟弟,以及——
将手穿过弟弟腋下,拖着他走的女忍者。
时间轴在此倒转。接下来,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才是重点。
*****
在傍晚渗入校舍的冰冷空气中,妹妹表情阴沉,从喉咙挤出声音。
「那家伙,那个全身黑的……不可原谅。竟敢对哥哥……」
「咦,那是弟弟吗?他戴着面具,我认不出来。」
这也难怪。如果弟弟不是在班上准备展出的东西,我也不认得。
不过,虽然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可能很不恰当,但远远看去,弟弟的紧身衣和面具做得真不错。
在黑暗中,黑色显得格外显眼。没有与空间同化,强调着自己的存在。
因为牺牲了活动性,所以紧身衣完全贴合弟弟的体型。
面具是用竹签编成,再用纸粘土覆盖,注入塑胶后涂上黑色。
护具和靴子是用家里的玩具稍微加工而成,看起来很有模有样。
老实说,只有一天能看到这套服装实在可惜。如果明年弟弟的班级也能开角色扮演咖啡厅就好了。
女忍者伫立在原地,完全没有要行动的迹象。
忍者装束因为职业性质,设计成适合在黑暗中行动。
眼前的女忍者服装也符合这点,染成深蓝色。虽然看得见身体,但很难确认手脚。
这个女忍者在等什么——不,应该说这个女孩。因为我知道她的真面目。
妹妹知道蒙面的弟弟已经昏过去,从原地动了起来。
「哥哥!」
她大喊,为了从陌生人手中救出哥哥,朝目标冲了过去。
但是,妹妹的手没有抓住弟弟。叶月小姐抓住妹妹的手,将她留在原地。
「放开我!」
「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杀。」
「这跟你无关吧!不要管我!」
我妹果然欠缺冷静。
她以前对叶月学姐也做出过同样的行为,结果被叶月学姐摔出去,但似乎什么也没学到。
「怎么会跟我无关?你迟早会成为我的小姑。」
「……啥啊啊?!你该不会还对哥哥……!」
「不是对哥哥,我说的是你哥哥。
所以呢,这里就交给我吧。动粗这种事,在我们家是家常便饭,我早就习惯了。」
「咦,可是……你……」
「你不用放在心上。就算有女人要跟我打,又有什么关系呢?」
叶月学姐一边说:「对吧?」一边朝我看过来。
——不妙,我都要迷上她了。太帅了。
就算我是女生,也一定会对现在的叶月学姐一见钟情。
叶月学姐一步、两步、三步地往前走。
我也移动到不会碍事,又可以在出事时帮上忙的位置。也就是叶月学姐的左斜后方。
叶月学姐左手叉腰,开口说话。女忍者没有动作。
「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总之,你好。我叫叶月,你叫什么名字?」
我把视线从叶月学姐身上移到女忍者身上。她果然还是不动。
「你不可能回答我吧?那么,可以用态度表示吗?在那边,被你拖着的那个男生。
他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哦。在他后面的那两个人是他的兄妹,对我来说是弟弟。
虽然你也有做到这种地步的理由,但能不能请你暂时先退让呢?」
那个有如影子的存在终于有了动作。
她张开双脚,上半身和地板平行,双手无力地垂下。
她开始摇晃身体,完全感觉不到她要退让的迹象。
「……是吗?反应和我想的一样呢。就算要使用强硬的手段,你也想要他吧?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如果想坚持到底,比起实力——更需要的是坚定的意志。」骨头发出轻脆的声音。叶月学姐握紧拳头,然后张开。
她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左手放在腿上,右手停在胸前。
我只看过剑道、空手道和柔道的架式,但叶月小姐的架式和这些都不像。
这就是叶月小姐的武道架式。看起来很沉稳,不像架式。
对面的女忍者摇晃着。她不规则地摇晃双手和身体,但视线没有从叶月小姐身上移开。
叶月小姐停下脚步,女忍者摇晃着。我和妹妹在旁观看,弟弟则依然昏迷不醒。
在场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最先动起来的是叶月小姐。
她没有蓄力,也没有发出踢击声,只是前进。她一步就瞬间拉近了与对手的距离。还有一米。
叶月小姐踏出下一步——不,她跳向窗边。
我勉强看见了。在叶月小姐踏出脚步的瞬间,女忍者扔出了『某个东西』。她的手迅速一闪。
『某个东西』连接起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我听见了轻巧的声音。简直就像圆珠笔撞上教室地板的声音。
她扔了什么?小刀——但声音太轻了。没有发出金属声。
「你会使用飞行道具啊。不对……那不能说是飞行道具。那本来也不是武器。」
咦?叶月小姐看得见吗?虽然她就是因为看得见才躲得开,但这么暗,她竟然在那一瞬间就确认了?
太扯了。叶月小姐也好,她弟弟的同学——那个女生也好。
叶月小姐再度摆出架式,再度前进。女忍者也呼应她的动作,扔出『某个东西』。
然而,这对刚才靠动作拉近距离的叶月小姐不管用。
她轻而易举地用步伐闪避,展开近身战。
女忍者的头摇晃,身体被击中,脚被踢飞……我完全搞不懂她在做什么。
叶月小姐的动作太快,我根本看不清楚。只能说她展开了一阵猛攻。
不管怎么说,女忍者因为连续遭受攻击而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胜负已分。
「叶月小姐,这样就结束……嗯?」
叶月小姐没有解除架式,只是低头看着女忍者。她在警戒吗?
「叶月小姐?」
「安静。现在,这家伙——」
女忍者往后跳开,打断了她的话。
着地的声音。接着袭向我的——是混杂着杀意的视线。
「不行,快逃!」
声音成了开关。我的大脑感应到危险。
我用最快的动作,将脚上的力道完全卸去。屁股与地板剧烈碰撞。
背后传来破碎声。我转过头去,看见A班的窗户玻璃破了。
地上有玻璃的残骸,还有一支圆珠笔。
也就是说,刚才攻击叶月同学的,还有刚才朝我飞过来的,都是圆珠笔吗?
——不,不可以小看她。
就算用圆珠笔的笔尖敲击地板,笔尖也不会坏掉。
如果用全力丢出比较重的圆珠笔,甚至可以像刚才那样打碎玻璃。
飞向人的眼睛,真的能保证不会失明吗?
丢出圆珠笔的,当然是女忍者。她面向我,右手用力一挥。
这个女忍者——这个女孩子,明知道我可能会失明,还做出这种事吗?
在这些为弟弟着想的女孩子之中,竟然混着这么危险的人。
妹妹和这个女孩。就目前来说,这个女孩还危险多了!
怎么办?我没有办法对抗这个女孩的疯狂。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啊………………」
正当我咬牙切齿地痛恨自己的无力时,听见了低喃声。
这种沙哑的声音,我、妹妹和叶月同学应该都没有。
可是,我弟弟还倒在地上。那么,刚刚那是谁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声回荡着。我全身起鸡皮疙瘩。我听过刚刚的声音。这声音是——叶月同学。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啊啊啊!」
我听见钝重的声响,紧接着一道黑影撞上A班的门。
因为冲击,原本还留在破掉的窗户上的玻璃碎片掉了下来。
女忍者倒在地上,激烈咳嗽,寻求氧气。
叶月同学的手伸向黑影,抓住她的头,往地上砸。叩、叩、叩。
「你竟敢!做出这种、这种事!我要弄坏你,我要粉碎你,我要压扁你,我要扭断你!」
黑色的团块在空中飞舞。那是我之前也体验过的空中旋转木马。
但跟我的时候比起来——我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慈悲。
她双手抓住对方的脖子,让对方一边撞上窗户、墙壁、天花板,一边大幅旋转。
她转了好几圈,甚至转了几十圈之后,才把女忍者往墙壁上扔,用力砸了上去。
即使一度停止,她还是无法平息怒火。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一直闹到对方丧命为止。
「不行……叶月小姐,拜托你快停下来!」
我冲向旋转的暴风中心。
黑色的块状物从我眼前通过。等她通过之后,我再次挑战。
总之,我必须尽快阻止她。我打算以叶月小姐为着陆点,冲了过去。
我从背后抱住她,用鞋子刹车,试图减缓旋转的速度。
即使停止旋转,叶月小姐也没有放开女忍者的脖子。
她的双手手指用力掐着,这是——她打算让对方窒息!
「不行!快住手!我没事!」
「就是因为有这种家伙!我才会一直等待!一直提心吊胆!
为什么我非得这么害怕不可!我只是想实现愿望而已!」
「喂,别光顾着看,快帮忙!妹妹!」
我叫了呆站在一旁的妹妹,让她放开女忍者的脖子。
女忍者一恢复自由,便没有表现出被甩来甩去的伤势,转身离去。
她头也不回,也不解释为什么要绑架弟弟。
女忍者离开之后,叶月依然痛哭流涕。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消失!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一直保护你!
我不会再任性了!我不会再傻傻地一直待在家里等你了!
不要消失……我不要……呜、呜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知道叶月究竟在害怕什么。
我差点被伤害,这肯定让叶月的开关打开了。
不要消失。叶月迫切地祈求。她不希望有人消失。
那个人——是我吗?还是我不认识的其他人?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忘记的事情也太多了。
但是,现在我决定把这些事情都往后挪。
现在,我只要用胸口承受叶月的眼泪就够了。
从被破坏得粉碎的窗户吹进来的风,让我的皮肤隔了一年再次感受到冬天的气息。
*****
文化祭第二天的星期日,我跟昨天一样到学校去。
昨晚受的伤,奇迹似地只有挫伤和擦伤。脸上没有伤,所以大家不用担心。
被那样甩来甩去却只有轻伤,是因为他的学姐介入了吧。
要是再被摔到地上三次,不,两次,现在我应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我到底跟地板打了几次招呼啊?……连数都不想数。
不过被那样对待却只有这点伤的我,也挺耐打的。
那个女的——学姐好像叫叶月。是班上大家在传的那个女生。
是学长的女朋友吗?虽然对学长不好意思,但他们的长相不配。不过学长个性凶暴,或许刚好。
我找学长麻烦,是为了让叶月动摇。
让学长受伤,不放过他一瞬间的破绽,让他无法行动。
另一个女生只要稍微威胁一下,应该就不会伤到她。
但,我失算了。叶月小姐实在太强了。
她突然冲过来,下一秒就用身体把我撞飞到门边。
我的头撞到地板,然后她像拔萝卜一样抓住我的脖子,把我转了好几圈。
看来叶月小姐的开关,跟学长一样。
看来还是别伤害学长比较聪明。
我拖着肌肉酸痛的脚爬上楼梯,打开屋顶的门。
一大早就在我鞋柜里放信把我叫出来的人——是跟我预料中差不多的人。
「嗨,早安。身体还好吗?」
「早安,学长。我的身体无论何时、无论什么状况,都随时准备OK哦。」
我知道学长是出于什么用意才关心我的身体状况,但我故意装傻。
「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也假装不知道他找我出来的理由。
「啊,学长该不会……对我……」
「嗯。我没有那个意思,今天找你出来也完全不是为了那件事。」
「我还以为你接下来会利用自己的立场,硬是对我……」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对你没有任何企图。今天对你没有。」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想跟我玩玩是吧?嗯……好啊。
学长是他的哥哥,我就陪你玩玩吧。」
「今天对你没有……是吧……」
「呵呵呵。要不要像上次那样,在保健室里两人独处,互相倾诉热情的话语呢?
我呢……在肉体方面也OK哦?」
「……我、我是想说昨天的事……」
啊哈哈。害羞了害羞了。再陪他玩一下吧。
我站到学长的正前方。因为身高有差距,我自然而然地抬头看着他。
男人喜欢女人由下往上看,只要观察反应就知道了。
「学长真是性急。这里是顶楼哦?不过,反正也没人会看见,这样正好。」
「等、等一下!听我说!」
「太迟了。我的右手和左手都一直说想要学长,学长不给。
学长……你比较喜欢能让你快速高潮的右手,还是能让你享受的左手呢?」
「这个嘛,可以的话就左边,不,一开始也用右边……不对!所以说,我!」
「啊哈,那我就双手一起帮你吧。请不要乱动哦,要是乱动的话——可不是受伤就能了事的。」
我双手一扭,从制服袖子里取出武器。
右手放在学姐的太阳穴上,左手则放在她的脖子根部。
只要距离够近,这个动作快的话,不到一秒就能完成。
不过,这招几乎没派上用场过就是了。
「……果然是你啊。」
我用笔尖轻轻抵着学姐的皮肤。
不用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啦,只是轻轻碰一下,皮肤是不会破的哦,学姐?
「是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那身忍者装。会穿那种衣服的只有你。我帮过你和你弟弟班上做衣服,所以认得出来。
木之内……名字是叫澄子吗?」
「不是,是千子。木之内澄子,这就是我的全名。」
第一次见面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会搞错呢。顺带一提,百分之一的例外就是他。
「木之内同学,差不多该把手拿开了吧?虽然不痛,但就是会痒。」
「澄子。」
「咦?」
「如果你叫我澄子,我就放你走。」
「……一定要叫吗?」
「是的。如果不叫,我的笔就会在学长脸上乱画。
请放心,额头不会写肉,而是写H。」
「知道了。可以把手拿开吗,澄子?」
「好,很好。」
没用的特技也能拿来威胁人呢。
下次也对他试试看吧。因为他叫我澄子,下次就叫他直接叫我的名字好了。
我离开学长身边,把圆珠笔收回袖口。
学长夸张地往后跳开。这样我和学长就隔了一米以上的距离。
只要在半径五米以内,我的笔十之八九都能命中,所以就算拉开距离也没用。
「那么,学长,你把我叫到屋顶上来,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是啊,我就直说了。」
「穿上我做的女仆装,每天早上出门时对我说『路上小心』吧?」
「不对!我理想的求婚是,你不会擅自进入我的房间,但是只有我能够擅自进入你的心房……
……喂,你害我讲了什么啊!」
「呜哇……学长,你那句话听起来好冷哦。」
「我知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学长清了清喉咙,以认真的表情开口:
「关于弟弟,我不会对木之——澄子喜欢弟弟这件事说三道四,我反而还很赞成。」
「是。」
「但是,拜托你不要像昨天那样,用药物强迫他睡着再把他带走。」
「我办不到。」
「只要正常地告白就行了。这么一来,弟弟一定也会——」
学长的话停了下来,他应该也是不得不停吧。
因为我丢出去的两枝圆珠笔,掠过了他的左右颈动脉。
「学长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说得出口。你有发现你弟弟的心,早就被某个女人给俘虏了吗?」
「弟弟……喜欢的女生?」
「是的。我一直待在弟弟身边看着他,所以我知道。他被那个女生深深吸引,无法自拔。
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像我爱着弟弟那样深。」
「原来是这样……」
她的反应看起来真的很意外。
他们兄弟姐妹之间很少聊到这种话题吗?
「学长,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如果自己喜欢的女生喜欢上自己以外的男生。」
「这个嘛……我的话……」
「现在的学长不会懂的。如果有女生那么喜欢自己,根本不需要感到不安吧?」
「那可不一定。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而烦恼着。」
「哦……算了,没关系。如果是我,绝对不会放弃。
因为有弟弟,我才能成为现在的我。他帮助了我,把我从那个非常寒冷、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拯救出来。
我不希望弟弟以外的男生让他幸福,应该说,我绝对办不到。我会主动拒绝。
所以啊,学长。」
她说到这里,转过身去。走到屋顶的出入口后,又转过头来。
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自己的决心。
如果不彻底断绝他的退路,将他逼到绝境,就无法得到他。
「我要将他的一切,连根拔起。」
(八)
*****
「葵?这不是葵吗?你来这种地方干嘛?」
我来到体育馆后面打发时间,结果已经有人先到了。他亲昵地喊着我的名字。
对方是二年级的爱原,一个轻浮的男人。
他在我入学一个月左右时向我告白,所以我勉强还记得。当然,我拒绝了他。
这种只重视下半身的男人,大多都是看上我的身体才接近我的。
只要胸部够大,不管是谁都好。真令人作呕。光是进入我的视野就让我感到不快。
爱原现在做的事也一样。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和一年级的女生打闹,是最变态的行为。
仔细一看,女生将上半身制服的领口拉到喉咙处。爱原的右手伸进松垮的胸罩和乳房的缝隙间。
左手则伸进女生的裙子内。内裤已经滑落到膝盖处。
女生双脚内八,膝盖靠在一起,不停颤抖。她背靠着墙壁,似乎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的脸泛着红潮,看起来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兴奋。
我不知道她是被强行带进来的,还是对方是她的男朋友,但被这种家伙抓到的女生,我只觉得可怜。
虽然可怜,但我嫌麻烦,所以什么也没说。
我远离那两个笨蛋,背靠着体育馆的墙壁坐下。
随你们高兴吧。要谈情说爱还是做爱,都请自便。
我今天只是刚好有事才来学校。
若非如此,我怎么可能特地在星期天来人潮众多的文化祭。
不是我自夸,我并没有认真上学。
虽然我每天都有来学校,但如果是教室上课,我就会出席,但几乎都是心不在焉地度过。
就算上课时左耳进右耳出,考试时还是能考到分数。期中考时,我只重看了一次课本,就考了七十八分。
体育课很麻烦,所以我不是全部旁听,就是跷课。
无论男女,都一脸遗憾地看着我。正值青春期的他们,一定很想看胸部摇晃吧。
说起来,体育课的运动对我来说,连暖身运动都算不上。
自己在家里做伸展操还比较好。因为太轻松,我甚至会打呵欠。
如果那家伙没有来这间学校,我连高中都不打算念。
因为想和那家伙在一起,我才会连麻烦的入学考试都去考。
可是,考上了之后却是这样。
我和那家伙被分到不同的班级,而且麻烦的对象还高我一个年级。
更令人不愉快的是,那家伙在同年级的女生之间很受欢迎。
和我同班的女生,吵着说要加入以那家伙的名字命名的粉丝俱乐部。
——哈,真是愚蠢。
喜欢的话就快点去告白啊。如果只是想聚在一起尖叫,就别靠近那家伙。
其实我也不想让他告白,但反正都会被拒绝,我就特别允许吧。
话虽如此,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明明有很多机会和那家伙在学校里独处,我却一次都没有说过喜欢他。
面对面时,我会紧张得结巴,说话方式变得和原本的自己不一样。
我明明是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他却还愿意来见我——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喜欢我吧。
他会不会主动告白呢?这种想法会不会太天真了?
不知不觉中,四只脚踩在我眼前的地面上。
两只穿着黑色制服的脚,两只裸露白皙肌肤的脚。
我抬头一看,爱原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爱原的视线朝向我的脚下,另一个女生抱着爱原的手臂,靠在她身上。
什么啊,这两个是情侣吗?不过这个男的应该还有其他女人吧。那边那个女的,节哀顺变。
所以不要瞪我。瞪我只会惹我不高兴,不会发生任何好事哦?
「喂,葵。」
爱原在说些什么。啊——虽然不想听,但要我捂住耳朵也很麻烦。
「你这样抱着腿坐在地上,内裤会被看到哦。你是故意露给他看的吗?还是在诱惑他?」
我并没有打算给他看。只是因为那家伙叫我不要盘腿坐着,我才这样坐的。
想看就看吧。你们不是在脑中随心所欲地想象着我吗?那我当你们的配菜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我绝对不会让他碰我的身体。我在心里发誓,绝对不会让那家伙以外的人碰我的身体。
爱原坐到我旁边,烟臭味扑鼻而来。我站起身,离开这里。
我之所以会来到体育馆后方,是因为这里不会遇到人。
只要能达成目的,不管在哪里都无所谓。我并没有特别执着于这个地方的理由。
那家伙一定不管我到哪里,都能毫无提示地找到我。
他大概已经看穿我的行动模式了吧。
只要我一如往常地行动,他一定会找到我。今天也一定不会例外。
「喂,等一下。你考虑过我之前说的事了吗?」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无视跟过来的爱原,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也不会让你后悔。反正你平常很闲吧?」
他以为只要说这种话,女生就会被攻陷吗?……应该是吧。
错的是你的个性,会后悔的是脑袋少根筋又轻浮的女人。虽然很想吐槽,但太费事了,还是算了。
不过,闲着没事干这点倒是没错。和那家伙分开行动的时候,我总是闲得发慌。
唉,真想拼命抱住那家伙。
好想紧紧抱住她,好想向她撒娇,好想和她粘在一起,好想被她抱在怀里——在性方面。
那家伙能不能快点找到啊。
*****
来谈谈纯文学咖啡厅的机制、营业方针以及店员的工作内容吧。
首先,纯文学咖啡厅就是店内摆满大量小说,让客人自己拿书阅读的服务。
也就是咖啡厅。由于是咖啡厅,所以也能点些轻食。
利用费用是六百日圆,时间没有限制。里面随时备有咖啡和日本茶,但没有果汁。
除了入场费之外,想吃轻食还得另外付钱。
可以点巧克力、饼干、甜饼干其中一种。当然全部都点也无所谓。
咖啡厅的营业方针,是提供给客人舒适的阅读空间,尽可能让更多人对文学产生兴趣。
绝对不是为了实现班导的梦想,也不是为了让班导光明正大一整天都在看书。
就目前的客人数量来看,咖啡厅有按照营业方针在运作。
教室里很安静,比镇立图书馆更适合阅读。
只有偶尔会发出吃东西的声音、陶器放在桌上的声音、翻页的声音,完全没有说话声。
客人翻桌率非常差。虽然第一天也是这样,但甚至有客人从开店到打烊都一直待着。
其中也有人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是只为了拜见叶月同学、班导和同班同学穿袴装的人。
如果没有女服务生们,以及只顾着读书的负责人,肯定早就亏本了。
这都是以高桥和西田同学为首的男生们,拜托他们帮忙服务客人,穿袴装的功劳。
男生,尤其是高桥,我觉得就算纯文学咖啡厅正式开幕,他也能做得下去。
干脆你们两个就这样直接结婚吧。
又一个学校传说诞生了。这是一段以他们两人为主角的传奇故事,就算拍成连续剧也不奇怪。
高桥笃子老师,你一定能过着在青山那座视野良好的高台上定居的人生。
服务生的工作内容,只有带位、说明店家的制度,以及偶尔送点心而已。
除此之外的工作,可说完全没有。不如说,根本没有机会做。
毕竟完全没有发生任何问题。安静到甚至让人觉得尴尬。
店里的客人全都坐在位子上,静静地看书。
就算想叫女服务生点心,也会因为害怕破坏气氛而不敢开口,是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在休息室的同学们也完全不说话。就算咖啡厅的营收是黑字,这样也一点都不开心。
在文化祭上开的咖啡厅,不是应该更热闹一点吗?
班导没有下达任何指示,坐在窗边的位子上,用书遮住脸。高桥不时叹气,看着班导的身影。
大家都忙着把店里的景象烙进视网膜,穿振袖的女服务生有一半以上都消失了。
包括叶月同学在内,认真在咖啡厅里工作的只有五个人。
而我呢,乖乖遵守全班同学塞给我的待机命令,留在教室里。
就算我想帮忙,客人也不会找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我想帮忙,叶月同学就会阻止我。
昨天我听到她说这是大家的期望,所以就接受了,不过已经到极限了。
我要逃走。目标是弟弟的教室。
我非得亲眼去看看,我做的衣服穿起来有多好看。
身为制作者之一,我应该有权利,也有义务确认。
我快步走到门口,正想偷偷离开教室,背后有个男人的声音阻止了我。
「你要去哪里啊,保护管束对象?」
会用这种让人不爽的代名词叫我,也只有高桥了。
我没回头就回答他。当然手还放在门把上。
「……我去一下厕所。」
「这我可不能允许。叶月小姐交代过,你要去厕所的时候要叫我,要是你违背她的命令……
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既然她要去「二号」,阻止你就是我的职责。
因此,我不能坐视你擅自行动。快回座位。」
「我无法忍耐。我不能在这里犯错。」
「的确如此。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是男生,可以监视你有没有从厕所窗户跳出去。」
这家伙竟然看过那本书。
有莫名合得来的朋友也是个问题。很难反将一军。
叶月同学连我会趁着她去上厕所的时候试图逃走都预测到了。
要转移高桥的注意力,只能利用这个男人的恋爱对象笃子女士。
然而,要让进入沉迷阅读状态的班导动起来并不容易。
事实上,刚才女服务生打翻茶杯时,她也毫无反应。
高桥邀我吃午餐的时候,他的视线也丝毫没有动摇。
笃子女士该不会连假日都像今天这样,一直看书度过吧?
就连我制作模型的时候都会肚子饿,所以会吃东西,她却……
班导的能量是无穷无尽吗?她是靠书本吸取精气维生吗?
就算世界陷入粮食不足的危机,班导只要有水和书,应该就能维持光滑的肌肤。
真是珍禽异兽。难怪她结不了婚。
不对,现在不是挖苦班导的时候。
「怎么了?你不是要去厕所吗?」
得快点才行。叶月同学回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真拿你没办法。来,我扶你。所以你可别在这里爆发累积的东西哦。」
别管我,高桥。你去跟笃子老师坐在同一张桌子,单方面地诉说爱意吧。
——嗯?刚才好像浮现了什么有趣的句子。
高桥和班导。把两人的姓氏和名字凑在一起。
如果变成那样……我好期待。光是想象班导变成那种名字,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感觉不太能转移高桥的注意力,但还是姑且一试吧。
「欸,高桥。可以告诉我你的意见吗?」
「嗯?可以啊。从最近应该会高涨的推荐期货,到你的小孩的孙子的祖父母的名字——
不管什么事我都帮你占卜。」
「不是那么夸张的事。我说啊,你不觉得高桥笃子是个好名字吗?」
「…………………………啥?」
高桥的脸扭曲了。眼镜后方的眼皮睁得比平常还要大。
看来,我的奇袭成功了。
这家伙,不可能没想过自己和班导结婚之后会变成什么名字吧。
「你、在、说、什么啊。哈哈。高桥……高、笃子老师。
我的学弟妹会这样叫,同事也会这样叫,离职时也会被叫去的,名字……」
她的幻想到底飞到哪里去了呢?
好像跳过求婚的步骤,直接改名了。
对我来说,高桥和班导成为情侣的画面,完全无法想象。
两个人都是怪人——硬要说的话,班导的等级比较高——所以,或许没办法成为一般的情侣。
非凡的情侣关系,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搞不懂……啊,就是因为搞不懂,所以才能说她不平凡吗?我懂了。
「欸,要写什么在门牌上?只写姓氏?我想写上两人的名字耶……」
再等一分钟的话,她应该会连小孩的名字都告诉我,但现在没时间听她说了。
时间紧迫,叶月同学随时都可能从厕所回来。
「你又要买书柜吗?地板快被你踩穿了,拜托别再……啊啊,抱歉!
我道歉,拜托你不要生气!不要离开我!不要说只要有一只会喵喵叫的猫就够了!」
我留下高桥,离开教室时注意不发出声音,轻轻关上门。
在走上二楼楼梯时,我突然发现与其去弟弟班上露脸,还不如继续捉弄处于妄想状态的高桥比较有趣。
就在我们下楼的时候。
我走下楼梯,为了前往弟弟的班级而往右转。
我从行进方向上确认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那是用态度表示自己比任何人都爱着弟弟的妹妹。
「啊,大哥哥……你好。」
「哦,你好。」
明明是兄妹,妹妹却用客套的语气向我打招呼。我也反射性地做出相同的反应。
简直就像在路上巧遇亲戚的堂妹时的对话。这个比喻太贴切了,真讨厌。
我本来想说「不要用那么见外的语气说话」,但是看到妹妹的表情后,我改变了主意。
她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很不高兴,不过原因似乎不是因为和我在走廊上巧遇。
即使和我面对面,她的视线也不断飘向经过旁边的人。
她在找人吗?呃,妹妹会认真找的对象只有一个吧。
「你弟弟没和你在一起吗?既然你从那边过来,就表示你去过他的班级了吧?」
「当然。可是我没看到哥哥。」
「这么说来,他好像说过今天不去班上帮忙。」
「我也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从早上就一直在到处找他,可是找不到。
大哥哥……你也不知道哥哥去哪里了吧?」
「很抱歉,我无法背叛你的期待,答案是YES。我不知道。」
妹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应该打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吧。
我别过脸,从她身边走过。
「找到哥哥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再见。」
虽然脑中立刻浮现应该说的台词,但当我回过头时,妹妹已经不见踪影了。
我对着脑中的妹妹说道。同时,也以口头说:
「你别说地址了,就连电话号码都没告诉我吧……」
就算先找到弟弟,要是又遇到妹妹,她一定会责备我为什么没打电话给她。
要是反驳,她应该会说:「那你为什么连妹妹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
这么说来,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问妹妹的电话号码呢?这样被妹妹冷落也是当然的。
找到弟弟后,得趁还没忘记时问妹妹的电话号码才行。
妹妹说弟弟现在不在班上。
从今天一起上学,以及不是会逃学的人这两点来看,弟弟应该在校内。
就算使用妹妹的弟弟探测能力也找不到,表示弟弟应该在很难找到的地方。
或者是采取了从平常的弟弟身上难以想象的行动模式。
说起来,弟弟今年文化祭的行动很奇怪。
只有第一天要帮忙班上,第二天就自由行动,这点也很奇怪。
他是不是在隐瞒什么?该不会是打算和之前说过的那个喜欢的女生幽会吧?
如果是这样,去打扰他们就太不识趣了。
身为哥哥,我希望弟弟保持正常。
我不希望他们兄妹之间建立像父母那样绝对不能让邻居知道的关系。
为此,弟弟必须和妹妹以外的女生交往,最后顺利抵达终点。
木之内澄子。即使受到叶月同学单方面的猛烈攻势,她也平安无事,而且今天也没有请假。
如果是那个坚强的女孩,应该能应付妹妹,而且她还深深爱着弟弟。
只看条件的话,没有比澄子更好的人才了。
但是——弟弟应该不会选她吧。澄子也明白这一点,因为她已经接受了弟弟的真相。
弟弟到底喜欢谁呢?
提示是:年纪比他大、和他同校、我认识的人。
符合条件的对象,就只有叶月小姐或笃子老师。但是,两者都不太可能。
如果喜欢叶月小姐,应该不会支持我和叶月小姐的关系。
如果喜欢班导,应该会来我们班露脸。
如果两者都不是,那我就束手无策了。
我和弟弟共通认识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剩。虽然我认识弟弟的几个同学,但其中没有留级的人。
应该也不是我以前认识,现在却忘了的人吧。
最近弟弟和妹妹都拐弯抹角,或是直接告诉我,我健忘的程度有多严重,所以有可能。
听到『不要欺负我妹』这句话,会想起恐怖的回忆。
妹妹说,以前的我欺负过她。
但是弟弟说,以前的我保护过弟弟和妹妹。
我的脑袋一团乱。弟弟或妹妹,只要其中一方没有说谎,就无法解释。
——说谎的是弟弟吧。
那家伙很温柔。他是不是为了不让小时候的我发现自己犯下的错误,才袒护我呢?
不问就无法知道。但是,我没有勇气问。
虽然这个愿望很没出息,但能不能由弟弟主动告诉我呢?
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蠢事,真想叫她用拳头好好教训我……不过这也是奢望。
我本来想看看弟弟的班级,但改变了主意。把目的改成找弟弟。
我在脑中摊开校内地图,以弟弟的心情模拟行动。
今天是校庆,只要随便找个教室躲进去,就能暂时避人耳目。例如二年D班的纯文学咖啡厅。
不过,如果他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妹妹应该已经找到了。
如果她从上午就开始找,应该已经把所有摊位都找过一遍了。
打电话也打不通。也就是说,就算传简讯给她,她也不会回信吧。
这下子只能举手投降了。他不在校内任何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世界知名的边境大叔,也会躲在书本的某处啊。
如果连妹妹都找不到,那我怎么可能找得到?
不过,意外地,像这样到处走走,说不定就能找到。
说不定只是兄妹之间不断发生绝妙的擦身而过,所以才见不到面。
「哥哥。」
对对对。只要稍微改变一下路线,说不定就会像这样被弟弟叫住……咦?
我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连接校舍和体育馆的走廊。
妹妹正站在走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想象),拼命地寻找着弟弟的身影。
「哥哥,你正在逛校庆吗?」
「啊——嗯。是啊,差不多吧。哈哈哈……」
这么简单就找到我,这样好吗?
这样妹妹不是很没面子吗?她明明那么喜欢弟弟,却连弟弟的影子都没看到。
我开始同情起妹妹了。不过因为没办法安慰她,所以也没办法找她说话。
我原本不打算承认弟弟和妹妹的感情,不过兄妹感情好,我倒是无所谓。
「你该不会讨厌妹妹吧?」
「不,完全不会。如果讨厌对方,就不会一起洗澡了。」
「这么说也是。不,抱歉。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别在意。」
青春期的兄妹一起洗澡是很奇怪,不过感情好,做哥哥的也很高兴。
希望他们以后也能感情融洽地——不,我并不希望。
不要感情融洽地一起洗澡啦,洗澡。
弟弟在妹妹面前全裸吗?
我绝对办不到。就算和高桥一起去澡堂,我也会死守局部,绝不让人看。
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要我让女人看,还是太丢脸了。
妹妹也和弟弟一样。说不定她是为了让弟弟兴奋才那么做,但我可不允许。
你们两个洗澡的时候,要是我听到呻吟声,我会立刻冲过去阻止。
之后可能会被妹妹打个半死,但总之就是不行。
不过,弟弟为什么和妹妹一起洗澡呢?以妹妹的个性,只要强硬拒绝,她应该就会放弃。
是打算借由裸露自己来展现父性吗?这是反效果哦,弟弟。
换个话题。关于洗澡,之后再找其他机会开会讨论吧。
「你去哪里了?你妹妹好像一直在找你。」
「哦,其实我在找人。」
「找人,是指……」
「我今天本来打算和那个人一起逛街。
虽然约好了,但没有决定见面地点,所以一直在找。」
「哦哦……是那个吗?」
我竖起右手小指头给弟弟看,弟弟若无其事地回答:
「嗯,没错。就是之前哥哥问我的时候,我回答的那个人。」
「是、是哦。那还真厉害。嗯,你很厉害哦……」
能够光明正大地告白自己喜欢的人,好帅气。好厉害。
和对叶月同学的心意没有自信的我大不相同。
或许她和我不同,恋爱经验很丰富。所以,她才能对喜欢的心情有自信。
我清了清喉咙,调整语气,让呼吸稳定下来。
「所以,你找到你的心上人了吗?」
「还没。我到处找过可能会去的地方,但感觉她好像到处跑来跑去,所以找不到。」
我们兄妹在这一点上还真是像极了。明明找不到喜欢的对象,却能轻易地遇到不打算寻找的异性。
我就像抽奖抽不到时会送的面纸一样。
「可以告诉我特征吗?不介意的话,我陪你一起找吧。」
「咦……哥哥吗?」
「啊啊,这没什么好困扰的吧?放心吧,我一找到人就会马上离开。」
「嗯~~嗯~~……」
弟弟正在烦恼。他是在烦恼要不要接受我的协助这种小问题吗?
你搞错重点了吧?应该要为了别的事情烦恼才对啊。例如要怎么拒绝妹妹积极的攻势之类的。
「那就请你帮忙吧。不过,要是发现了就马上告诉我,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走。
绝对不可以回头哦。把我丢下也没关系。」
这是什么立死亡旗的台词啊?
「你这样讲,反而让我很在意。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啊,抱歉。说怪物太失礼了。」
「不用在意。不过,就『不想见到的对象』这个意思来说,或许是一样的。」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讲得很暧昧啊。干脆一点说出来如何?名字呢?发型和身高大概是什么样子?」
「你听了可别吓到哦。」
「嗯。」我回答。弟弟静静地开口:
「头发是金色的。是金发。」
哦哦,金发啊——咦?金色?……
「哦,是来自欧美的留学生吗?如果是天生的金色,那也没办法。」
「不是,是染的。不管谁用什么角度去看,都是金色的,所以很好认。
身高和哥哥差不多。还有,她很沉默寡言,不说话的话就看不出来。」
也就是说,弟弟喜欢的女性是游——不好的人?
和隶属于大联盟,以美国纽约为根据地的知名球队同名的属性?
等等,别太早下定论。
说不定她只是对染金发这件事有着非比寻常的坚持。
奇怪,那种类型的人会被称作不良少女吗?
不,既然弟弟喜欢,那我就不该多说什么。
而且也有人说,只要试着交往,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发现优点。
「所以,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名字是………………还是不能说。对不起,哥哥。」
「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可是,那个,难得哥哥都忘记了,我觉得你或许不用想起来……」
「欸,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说我忘记以前的事什么的。
重要的事要说清楚。我不擅长这种模棱两可的感觉。」
「我之前也说过了,哥哥你还是忘了这件事比较好。所以,还是不要去找她了。
拜托你,我求你了。」
弟弟双手合十地向我道歉。他这么坚持不告诉我,是有什么原因吗?是有什么过去的事,让他这么不想让我知道吗?
可恶,他这样道歉,反而让我更在意了。
弟弟果然是在说谎吗?妹妹说的才是真的吗?
我欺负妹妹,而弟弟挺身保护她吗?
弟弟喜欢的女孩子。如果她当时在现场,看到我对妹妹施暴的话……
为了不让我感到不愉快,所以弟弟才会费尽苦心,不让我和她见面。
我烦恼着,是否该为了想起过去的罪过,而逼问弟弟。就在这时——
「……找到了。」
背后传来简短的呢喃声。
我转过头去,看到一个有着耀眼金色长发的女学生。
金发,身高和我差不多。这女孩一定就是弟弟喜欢的女生。
不过,弟弟忘记告诉我一件事。
女学生的身体发育得非常好。特别是胸部。
她穿着制服,硬是压抑着那对强调着自己的胸部。但还是压抑不住。
不如说,因为有皱纹的关系,反而更让人清楚地意识到两个圆形。
我以不至于失礼的速度转过头。要是继续看下去,视线可能会往下移动。
不过,就我偷瞄到的范围,她的身体很纤细。脚上穿着膝上袜。
一定有我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绝对领域。
我退后一步,和弟弟并肩而立。和这女孩说话不是我的任务。
「你去哪里了?一直不见人影。」
弟弟似乎听得懂女学生的话,以开朗的声音回答:
「我一直在找你哦。从早上就一直在找。」
「……是吗?那就好。」
虽然我没看到,但从声音听来,金发女孩的心情似乎变好了。
她似乎不是需要警戒的危险人物。
我打算趁她还没发现时离开,于是转过头。
「花火在哪里?我到处都找不到她。」
然后,我因为弟弟的话而僵住了。
我并不是想听女学生怎么回答。
是名字。弟弟说,是花火。
不可能毫无脉络地突然聊起夏天的风景。女学生的名字是花火。
——花火。
总觉得曾经听过。
脑中浮现以前放学回家时,开心得不得了的光景。
我、弟弟、妹妹,还有另一个人,不知道是谁,我们在一起玩。
听到女孩子的名字,让我想起过去。
也就是说,这孩子就是以前和我们兄妹一起玩的另一个人吗?
「喂,你。」
突然,一个粗鲁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那边的一年级,你和葵是什么关系?男朋友?」
有个男人站在弟弟面前瞪着他。我记得名字是——爱原。
他和我们班的西田同学一样,在女学生之间很有名。
不过,西田同学是受到所有女生喜爱,爱原则不同。
他常被传一些不好的谣言。像是被爱原甩了、被爱原摸了之类的,其他还有很多不好的传闻。
叶月同学好像也被爱原告白过。虽然她立刻就拒绝了,但爱原还是缠着她不放。
总结来说,他是个因为好色而被女生讨厌的男人。
即使如此,他还是长得很好看,所以爱原身边还是聚集了一群女生。
太没道理了。男人不是看脸的。虽然我不知道重点是哪个部位。
爱原逼近弟弟,抓住他的衣领,弟弟眯起眼睛。
「我不是花火的男朋友。你去问花火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直呼她的名字?如果是我,她可是会瞪我。」
「那是因为……我和花火从以前就是朋友,从上小学前就是了。」
他和妹妹是青梅竹马,也就是说,我和妹妹也是青梅竹马。
刚才回想中出现的另一个人,果然是名叫花火的少女。
不过,爱原从刚才就一直叫她葵,是昵称吗?
「啧,真没意思。喂,既然不是男朋友,可以不要接近她吗?」
「你……说什么?」
爱原和弟弟的脸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两人四目相对。
「我正在追她,像你这种家伙很碍事。所以,放弃吧,好吗?」
「这种事……」
「别说了,快说。我不会再接近她了,所以花火也不要接近我——」
爱原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有人从旁伸出手,勒住了她的喉咙。
「别叫我的名字。」
「哦……呃、唔…………啊、呜……」
「我可没允许你这么做。」
弟弟松开制服。爱原被他抓着脖子拖行,然后被甩到地上。
接着,毫无防备的腹部被狠狠踩踏。每踩一脚都发出沉重的声音,毫不留情。
「呜、咕、啊!喂、住、手!呜呃……嘎……」
「长相很普通嘛。」
为了踩扁而进行的踢击停止了,爱原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双手按着腹部,仰望天空,嘴巴一张一合。
女学生开口,脚踩着爱原的脸颊。
「你不想遇到这种事吧?所以我要毁了你。」
爱原的脸转眼间染上焦躁的色彩,但那已经不是强者的眼神。
她不发一语,膝盖抬起,闭上眼睛。
脚往下踢,脚跟直击——前一刻,动作停止了。
是弟弟抱住她阻止了她。
「花火,住手!拜托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这个男人抓住你了。领子……」
「我没事!制服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所以,你住手吧……好吗?」
「我知道了。」
少女很干脆地放下脚,将自己的手放在弟弟缠在腰上的手上。
「…………嗯。」
她微笑着,仿佛在享受终于得到的温暖般闭上眼睛。
爱原趁机逃走了,不过她半蹲着,还跌倒了好几次。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我才终于注意到周围。
以老师和学生为首,如果在校庆中发生的暴力事件被访客看到就糟了。
不过,幸好周围没有人,留在现场的只有我和互相拥抱的男女。
弟弟先放开了她,两人都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花火,你冷静下来了吗?」
「嗯,不过,再一下下。」
「那样有点…………」
「不用客气哦。」
「不是啦,因为……在别人面前有点……」
弟弟看着我。看来正如他所说,当着我的面拥抱,似乎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
虽然这样好像在挑他毛病,不过如果不是当着我的面,他们还会维持那种状态吗?
该怎么说呢?不过那个女生看起来也并不讨厌就是了。
「……啊,的确。」
金发女生用看着树木的眼神看着我。看来她是真的忘了。
这女孩,从一开始就一直只说只字片语呢。
面对这么沉默寡言的少女,弟弟居然还能跟她对话。
或许是因为头发给人强烈的印象,让我无法判断,不过我果然没见过这女孩。
——啊,我现在才发现,女孩的右脸颊贴着肤色的创可贴。
因为创可贴遮住了整个脸颊,让那张端正的脸看起来有点难看。
女学生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皱起眉头。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弟弟,简短地说:
「抱歉,我有点事要和他单独谈谈。」
「……果然变成这样了吗?」
弟弟叹了口气。
「花火,对不起。」
「别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哥哥,对不起。」
他又道歉了。这次虽然没有合掌,但因为看得见表情,更能感受到他的歉意。
「为什么要道歉?既然她是你的青梅竹马,那她也是我的青梅竹马吧。」
「是这样没错,但还是有很多事要向你道歉。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我没办法阻止。
花火,我知道你想怎么做,可是……我不会阻止你。我不会阻止你,所以你不要太……」
「别担心,我没事。」
「嗯…………哥哥,回家见。」
弟弟说完,转身走向校舍。
我目送弟弟离开后,转头看向女学生。
然后,她突然从左边揍了我一拳。
身体失去平衡,我在倒地前用膝盖撑住身体。
舌头尝到铁的味道。我舔了舔脸颊内侧,传来一阵刺痛。一道长长的伤口划过脸颊。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自认已经习惯妹妹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我了。
不过,我似乎太天真了。没有人像眼前这个女孩子一样,对我投以如此强烈的负面情感。
她怨恨着我。她憎恨我的存在。她的眼神仿佛在对我呐喊着「消失吧,给我消失吧」。
我终于想起来了。
眼睛一模一样。我最后看到她时,她的眼睛是那么地澄澈,没有一丝阴影。
金发女孩的名字是花火。我认识的她,头发是黑色的。
她的头发摸起来很舒服,我摸了好几次。每次摸都会被她打。
右边的脸颊。其实和左边的脸颊一样,没有伤痕。现在贴着创可贴。
不用看创可贴下的东西是什么,我也想象得到。
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虽然和以前不同,身体成长得很不错,但不会错。
——这家伙的名字是葵纹花火。
我和弟弟是感情很好的青梅竹马,就像是一体两面。
对我来说,她比妹妹更像妹妹。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无法挽回,无法重来,也无法修复。
过去的我,让花火和我的关系出现决定性的裂痕。
以最糟糕的方式,毁了花火的人生。
花火的右手,缓缓地撕下完全覆盖住右脸颊的创可贴。
被遮住的肌肤,从下巴到鼻子,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
花火的脸恢复自由。右手放下,左手贴在脸颊上。
左手食指,抚摸着脸颊上的伤痕。从右眼下方到下巴,一直线延伸。
那是我造成的。花火脸颊上的伤痕,是我造成的。
脑袋像是被钉了五寸钉一样疼痛。无法承受大量涌现的情报,脑袋发出悲鸣。
双手的触感复苏。那是菜刀握柄的触感。那是我为了伤害——而拿出来的菜刀。
视野切换成脑中浮现的光景。
妹妹抱着自己的肩膀发抖。弟弟紧紧抱着妹妹。
母亲双手掩面,瘫坐在地上。父亲蹲在地上,不知在喊叫什么,不,是在呼唤什么。
父亲在叫的人是——。那是小时候的我最讨厌的人。
——倒在地上,没有要起来的迹象。年幼的我喃喃说着「活该」。
我回过头,视线前方是花火。
她侧躺在地上,双手按着右脸颊。流出的血就像稀释了颜料的水。
花火在哭。是因为痛,还有害怕我吧。
花火哭得满脸是血、眼泪和鼻涕,她喃喃说着。
从她小小的身体里,渗出无法忍受的憎恨——你这个杀人犯。
我手一松,菜刀掉在地上。我急速接近地面,来不及闪避,鼻子撞到地板。
我从回想中醒来。我用手撑着膝盖,勉强站着。
想吐的感觉让大脑不稳定。感觉只要一松懈,一切就结束了。
刚刚想起的过去情景,被我的血染红。
为什么我会拿菜刀?为什么我会伤害我当成妹妹的花火?我到底在恨谁?
细节我完全想不起来。但是,我做的事不会有错。
我抬起头,看着花火的脸。
不自然的伤痕,已经被创可贴盖住了。
*****
「好久不见,老哥。」
老哥——本名我连提都不想提——现在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看起来不是因为被我揍的伤势还没好。
他应该是想起以前干的好事了。证据就是他一看到我的伤,身体就晃了一下。
「说点什么吧。好久不见,或是你过得好吗?你的嘴巴应该没有被割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吧?」
老哥微微张开嘴,然后维持半开的状态僵住了。
不知道是不想说话,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犹豫着该不该说。
那我就单方面说下去吧。
「真亏你敢在我面前露脸。而且还是现在。都过了这么多年,你才终于下定决心要见我?
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哥不可能被原谅。
我的伤痕不会消失,所以这点惩罚是理所当然的。光是没被拔光牙齿,你就该偷笑了。
比起这个,你又摆出大哥的架子,扮演老哥的角色吗?真恶心——为什么你还能活到现在?
啊啊,这么说来,那家伙好像说过,老哥忘了以前的事,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我——」
老哥终于开口了,但依旧低着头。
「我让你受伤了。那个,右脸颊。」
「你终于想起来了。那么,接下来要找借口吗?为什么让我受伤?」
「我不知道。我……讨厌某个人,所以……」
「因为迁怒,所以划伤我的脸颊。划伤自己并不讨厌的女人的脸。
老哥你啊……很肮脏呢。我因为那件事,整整一年没去上学,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
然而,你却若无其事地去上学,当那家伙和她妹妹的大哥。你不觉得丢脸吗?」
老哥突然低下头。我脑中浮现他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
「对不起!不,抱歉!」
……看吧,果然不出我所料。
像老哥这种空洞的人,不管低头道歉几次,我都感受不到诚意。
「我说过不会原谅你吧。你这是在做什么?」
「让我道歉!我做了很过分的事,而且我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直没有道歉,所以……对不起!」
——太迟了啦,老哥。
为什么现在才道歉?一切都太迟了。
要是你马上道歉的话,我们就能一直维持同样的感情了。
老哥、那家伙、小妹和我,四个人应该能一直维持良好的关系。
总觉得开始觉得愚蠢了。
要是我一直执着于老哥的话,就没办法和那家伙一起玩了。
我决定不和他说话,直接离开。
「等一下!花火!」
他叫住了我,而且还叫了我的名字。
算了,没关系。我不会再和老哥见面了,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我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有事吗?我现在有事。」
「有没有我能为你做的事?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我反过来问你,老哥你能做什么?你还是高中生吧,也还没独立。
你这个能力有限的人对我说这种话,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就这方面来说,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我能为那家伙做的,就是一直陪在她身边。
还有,尽全力回应那家伙的请求。就只有这样。顶多如此。
「是啊,老哥能做的事,应该只有一个吧。」
「真的吗?!」
「嗯——今天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就这样。再见。」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没听见老哥追过来的脚步声。
老哥最后的表情,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如果是一脸哭相,我会很高兴。不过我没听见啜泣声。
说不定他压低了声音,流着泪目送我离开。
我在校舍转角处转弯,那家伙就在那里等着。
她一看到我,就带着复杂的表情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脚步。
「花火…………你已经说完了吗?」
「嗯。」
我用声音回答。不过她可能没听见,所以我姑且点了点头。
和这家伙说话的时候,我总是无法大声说话。
所以,我必须像现在这样,讲话时必须简短扼要。
我之所以能用平常心跟老哥讲话,是因为就算被他讨厌也无所谓。
可是,这家伙不一样。要是被这家伙讨厌,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从茧居状态出来见人的那一天,久违地看到这家伙的脸,不知道有多疗愈。
我有一整年没看到那张笑脸,对我的人生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这家伙在那之后也经常照顾我。我这一辈子就算尽心尽力也还不清这份恩情。
虽然还不清,但我已经决定,只要还活着,就要只为了这家伙行动。
我叫他别接近老哥,也是为了这家伙好。
要是我们一直因为是兄弟而待在一起,他一定会受到不好的影响。
我会排除所有会妨碍这家伙的人,以及污染他心灵的人。
我会消灭那些想抢走这家伙的人。我绝对不会放开这家伙,不会离开这家伙。
我们并肩而行。好久没有像这样悠闲地度过了。
因为要准备文化祭,我们一直没见面,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左右。
所以,我打算今天把两个星期份的撒娇一次用完。说是这么说,也只是勾着他的手臂一直走而已。
「可以吗?手。」
「嗯。当然。」
她同意了。我抓住她的手,用双手紧紧抱住。我用力地、用力地抱紧她,仿佛要把她埋进我的胸口。
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感谢自己那对连自己都觉得碍事的巨乳。
这家伙虽然表情平静,但还是有反应。她脸红了,走路也变得很不自然。
真可爱。我好喜欢这家伙。
能不能快点让我得到她呢?要我怎么弄脏她都无所谓。我早就做好觉悟了。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那我们离开学校吧。要是被妹妹看到你这副模样,她一定会大发雷霆。」
「…………知道了。好。」
小妹,你还在打这家伙的主意吗?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一直粘着这家伙。这么说来,你当时也很粘老哥呢。
你该放弃了吧。我和这家伙之间,已经没有你介入的空间了。
我们似乎还一起洗澡。在聊天时不小心说溜嘴时,我确实听到了。
他应该没对我做什么吧?就算看过我的裸体,应该也没推倒我吧?
这是当然的。毕竟只是妹妹。他不会把我当成发情的对象。
对于知道我胸部有多柔软的这家伙来说,妹妹的娇小身体看起来只像小学生。
如果他是萝莉控就另当别论,但很遗憾,这家伙的性癖好和我的身体很合。
大胸部、小蛮腰、翘臀、光滑的双腿。我全都拥有。
而且因为每年都在成长,所以差距还会越来越大。
我走出校门,一路上都没有人找我说话。
接下来直到时间限制为止,我都能一直粘着他。
但是,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只要和这家伙在一起,总是这样。
如果时间能停止就好了。如果能无视时间限制,一直粘在一起就好了。
——强迫我接受制约的家伙们,全都消失就好了。
「花火。」
「什么事?」
「虽然这样拜托你很狡猾。」
「嗯?」
「你不会讨厌我吧?」
「……当然。」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讨厌你。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爱着你。
当你快死的时候,我会把自己的命分给你。如果你死了,我也会跟着你一起死。
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个愿望永远都不会改变。
如果你也喜欢我——就请你永远和我在一起。(九)
*****
「那我走了。」
拜托你不要走。
我想阻止那孩子。明明想阻止她,却因为四肢被绑住而动弹不得。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锻炼自己,才想要变强呢?
因为想在打架时变强吗?
因为想拥有比其他人更优秀的自信吗?
应该不是因为这种理由吧。
想要保护重要的人,想要永远和她在一起。我应该是为了这个理由才开始练武的。
进行可能会搞坏身体的锻炼,过着充满血泪的日子,最后终于实现了我的愿望。
可是,这个愿望并没有持续下去。
「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没有任何错。」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我并不想要她对我说这种话。
正因为是死前,我更希望她能留下怨言。
希望她能留下一些话,来告诫今后必须和那孩子两个人一起活下去的我。
那家伙从来不曾责备过我,说我是个没用的人,除了武术以外什么都不会。
当我做错事的时候,她总是会温柔地开导我。
我爱着她。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我爱那家伙胜过世上的一切。
然而我却背叛了她,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只是无法忍受她不在身边的寂寞。
为了保护那孩子,我明明必须连那家伙的份一起努力才行。
结果我却找到了其他依靠,向别人撒娇。
所以就算那家伙恨我,就算那孩子长大后长得和那家伙很像,最后却离我而去,我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可是,我还是不愿意。我不想再失去她了。
「呜、呜呜……!」
我握紧拳头,将意识集中在手臂上。
我没办法解开绳子,所以只能用蛮力扯断。
绳子深深陷入皮肤。我知道皮肤被割破,肉被磨擦着。
但是,我不会放弃。我怎么能放弃呢?
那孩子说不定会被某个男人的毒牙侵犯,我不能坐视不管。
「嗯,路上小心。」
门的另一边传来声音。是把我绑起来的罪魁祸首。
我没有被绑的理由。绝对没有。
过度保护?别说蠢话了。天底下哪有不担心自己小孩的父母?
「……爸爸,我出门了。」
可恶。因为嘴巴被塞住,我没办法回答门另一边的女儿。
只要再五分钟,不,只要再三分钟,我就能咬断绳子。
但是,只要再五分钟,那孩子就会离开家里。
然后,她会和我不认识的某个人一起度过今晚吧。
我不能允许这种事。那孩子还是高中生,是还没出嫁的重要身体。
对方是最近常被提到的那个男人吗?
「唔、咿、唔唔唔唔唔!」
要是没有你,女儿就会更常来道场了!
现在她平日只愿意待一小时,星期六才两小时。
星期日和假日甚至不会露面。
然而她的技巧不仅没有退步,反而更加犀利,这个事实让我更加焦躁。
她到底用了什么魔法?恋爱魔法吗?——别说蠢话了!
「要住在哪里时,记得小心点哦。」
「……我会打电话给爸爸的手机。再见。」
玄关传来无情的关门声。
来不及了。已经结束了。女儿要被玷污了。
紧闭的房门开启。
妻子走了进来。她关上门,同时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还是老样子呢。
果然不会因为圣诞夜就改变。」
「唔!唔、唔!」
快点解开绳子!现在还来得及!
「不行。今天要让她待在家里。
难得那个古板的孩子主动邀约。
不知道他们会度过什么样的夜晚呢。一定很像年轻人,气氛浪漫……」
休想得逞!在结婚之前,那孩子要保持纯洁!
我更加奋力挣扎,妻子又塞了一块口塞。
她将绑在优花手脚上的松绑绳索重新绑紧。
「那孩子大概傍晚就会回来,在那之前就请你继续这样待着吧。
我想,你还是不要打扰她比较好,因为她好久没有露出那么开心的表情了。
自从优花同学过世之后,那孩子总是面带愁容,现在看起来却是发自内心地欢笑。
如果那孩子和班上的男同学能顺利发展就好了。」
确实如此。
优花——对我而言是第一位妻子——因病过世之后,女儿就变得无精打采。
眼前的这位是我第二位妻子。
女儿并不亲近第二位母亲,看起来甚至像是刻意避开她。
我本来以为女儿不会像对优花那样向她撒娇,但没想到她对待第二位母亲的态度竟如此见外。
自从再婚之后,女儿对我也变得有些冷淡。
我甚至觉得优花仿佛透过女儿的身体责备我。
她的态度明显改变是在大约一、两个月前。
自从进入高中之后,女儿的态度就逐渐变得温和,最近则变得像太阳一样灿烂。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和那个男人交往的吧。
我很感谢他成为女儿的心灵支柱,但我绝不允许他做出淫乱的行为。
好担心,他会不会被强迫做出什么行为?
她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会不会被某个变态盯上了?
该不会现在已经被绑架年轻女孩的犯罪组织抓走了吧?
啊啊,真是的!好想赶快冲过去!把接近女儿的肮脏家伙一扫而空!
好担心,好担心,好担心,好担心,好担心!
「咿嗯呜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第二学期最后一天结束的今天,是圣诞夜。
高中生几乎都是还让父母养着的小孩,就社会观点来看还是个孩子。
然而不管几岁,兴奋雀跃的心情都不会改变。
同班的西田同学被约他出去玩的五个女生团团围住。
在斗争结束之后,最后站着的人是露出凄厉笑容的三越同学。
昏倒的西田同学则是被她拖走,不知道被带去哪里了。
我们班的班导,同时也是住在图书馆的沉默女神,受到部分学生喜爱的笃子老师还是老样子。
她把联络簿发完之后,草草做完今年最后的问候,就前往教职员办公室,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拿着文库本阅读。
高桥不知道该对这样的班导说些什么,就在教职员办公室前的走廊和男厕之间来回踱步。
她不时撞到人或墙壁,然后低头道歉,一个人演起彩色的无声电影。
结果高桥有没有约到笃子女士,对观察到腻的我来说是个谜。
我只想早点回家。
对于自己连跟叶月同学搭话都做不到,我感到非常沮丧。
自从校庆之后,我虽然有跟叶月同学说过几次话,但没有进展。
不如说,机会反而减少了。因为我没有积极地找她说话。
自从割伤花火的脸颊,伤害某人的过去记忆苏醒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当时真相如何,从那之后就完全没有明朗化。
妹妹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当时她还小吧。
就算问父母,他们也不会给我什么像样的答案。问弟弟也一样。
如果我继续追问,他们应该会告诉我吧。弟弟姑且不论,父母的话……
只要问一句,我刺伤了谁,这样就够了。
可是,我没有勇气问。
我害怕。
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我刺伤了某人,让他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打乱了他的人生……
一想到这里,我的眼前就会变得一片黑暗,什么事都做不了。
既然花火的脸上已经留下了无法抹灭的伤痕,那就很有可能。
花火要我再也不要接近她。这表示我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的话,罪人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原谅呢?
或许就这样装作忘记一切比较好,但我似乎做不到。
我必须一直活在心中怀抱着罪恶感的状态。
不管怎么想,我都找不到解决的方法。现在的我,已经陷入死胡同了。
我躺在被窝上仰望天花板,这时有人敲了敲我房间的门。
爸妈一大早就出门了,妹妹也还没从学校回来。
我猜站在门外的人是弟弟,于是开口说道:
「什么事?弟弟。」
「啊,你在啊?我进去咯。」
房门打开,果然是弟弟。
不过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他穿着帅气度爆表的衣服,还精心打扮了一番。
「你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啊,对哦,你等一下要出门啊。」
「嗯,我应该会晚点回来,所以不用帮我准备晚餐。」
「这样啊。」
「我要说的只有这件事……不过啊。」
「嗯?怎么了?」
他难以启齿似地垂下眼眸。
别突然露出阴沉的表情,我刚才可是很忧郁耶。
该不会是我做了什么吧?他应该会这么担心吧。
「那个,我想问哥哥你是不是哪里都不去。」
「什么啊,原来是这件事。别一直关心我啦。
你只要开心地玩就好,我今年也跟往年一样。」
「意思是你会一直待在家里吧?」
「嗯,就是这样。」
「既然这样……跟我一起去吧。」
「我拒绝。」
我并不是讨厌和弟弟一起走在被红白霓虹灯装饰的圣诞节街道上。
当然,我并不想这么做,不过如果弟弟无论如何都要我陪他,那陪他一下也无所谓。
不过,弟弟刚才的邀约,其实另有目的。
「我请你吃晚餐吧?」
「不用了,我今天没心情吃饭。再说,你觉得像今天这种日子,有办法在外面吃到东西吗?」
「我有预约,没问题。」
「反正一定只有你和女生两个人的份吧。」
「不是,我有预约三个人的位子……啊…………」
没错,被我猜中了。
弟弟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早就心里有数。
「你都帮我预约了,这样很不好意思,不过我不会去。」
「……无论如何都不去?」
「无论如何都不去。」
「是吗……我知道了。那我出门了。」
弟弟说完后走出房间,缓缓地关上门。
脚步声往玄关的方向走去,过了一会儿,传来玄关打开的声音。
这时,我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到底该用什么表情去见她啊……」
弟弟想做的事,是让我和花火和好。
在文化祭时,我们俩在相隔数年后重逢,但彼此之间并没有出现什么令人感动到眼眶发热的反应。
不但没有让我回想起罪恶感,也没让花火表现出经过时间酝酿的憎恨,只带来了负面的结果。
弟弟应该就是知道会这样,所以才不想让我和花火见面吧。
而我却让弟弟的努力付诸流水,真是个笨蛋。
弟弟一定是在顾虑我跟花火两个人的感受。
为了不让我回想起过去的事。
为了让花火能像以前一样安稳地过日子。
虽然说花火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做的事还是太轻率了。
要是弟弟还在,我应该就能和花火好好谈谈了吧。
但是,花火对我的憎恨,有轻到能看在弟弟的面子上原谅我吗?
——我实在不这么认为。
脸上有明显的伤痕,对男人来说或许没什么,但对女人来说,这可是很大的损失。
花火之所以会有一副看起来像不良少女的外表,应该也跟脸上的伤痕有关吧。如果看到那道伤痕,第一次见到她的人肯定会退避三舍,而且会误会。
如果要被人误会,那干脆不要跟人扯上关系,然后不知不觉地被孤立。
就算最后只剩下弟弟是她的好友,那也是理所当然。
我肯定……没办法为那样的她做任何事。
花火对我没有任何期待,也不打算跟我见面。
「这样或许也不错。」
只要像校庆时重逢之前那样,继续跟她保持毫无关系的态度就好。
就算几年后,她跟弟弟住在一起,我也只要放着不管就好。
没错,只是回到重逢之前的状况而已。
这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学校里也有那种即使近在身边,却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人。
就算其中一个人是花火,那又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我已经做了最糟糕的事。
既然如此,努力不让她受到更深的伤害,才是我该做的事。
不能随便去碰触她。
虽然说,光是会去想这种事,就表示我并没有放着她不管。
要是她能再次丧失记忆就好了。
*****
我似乎在想事情的时候睡着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总是拉上的,不过从没有光线从缝隙透进来这点来看——
看来已经是傍晚了。
现在几点?
为了点亮日光灯,我伸手摸索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绳子。
「嗯……哦,是这个吗?」
我摸到了绳子的触感。我握住绳子,往下拉了一下。
灯管亮起,日光灯闪烁了三次,照亮了整个房间。
我确认了放在桌上的座钟指着六点半。
虽然对弟弟那么说,但我果然还是饿了。
这么说来,我今天连午餐都没吃。早餐有吃吗……?
不,现在开始就当作要吃三餐,把晚餐也吃了吧。
不过,不知道冰箱里有没有剩什么可以吃。
今天超市应该会很挤,我不想出门买东西。
虽然我不排斥一个人去餐厅吃饭,但首先我没办法坐下来。
这么一来,就只能去便利商店了。希望还有东西剩。
我把钱包塞进口袋,披上大衣。
我开着房间的灯,打开门,走向玄关。
嗯?玄关的踏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还满大的,是人类的大小。看起来像是把棉被或毛毯卷成一团。
会是什么呢?是圣诞老人来放礼物吗?
还是因为工作太忙,累到罢工的圣诞老人跑来我家休息呢?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玄关的灯,终于看清了踏垫上的人是谁。
「呜呜……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哥哥!」
躺在踏垫上的是妹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穿着制服。
她似乎把我误认为弟弟,连看都不看就抱了上来。
「我一直在等你哦。我决定等你回来之后,要一直在这里等哥哥回来。
可是,你太慢了。外面又冷又暗,如果你能让我取暖,我会很高兴哦。」
这样啊,这样啊。好,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个哥哥的话——不对,不是这样吧。
「啊……妹妹,你可以把头抬起来吗?」
「咦?哥哥,你感冒了吗?声音好像比平常低沉耶?
而且味道也和平常不一样。」
国中三年级的女生,不要说味道之类的话。
不过,这个妹妹应该有办法分辨味道吧。
「欸,为什么今天不摸我的头?
我只要这么做,你就会说『不要』,然后摸我的头。
难道说,今天可以一直抱着你吗?是圣诞礼物?」
原来她做了这种事啊。妹妹变成这样,我开始怀疑弟弟也有份。
妹妹没有碰触胯下的东西,而是用脸颊磨蹭我。
这个状况对我来说很稀奇,但我可不是妹控。
就算被这样磨蹭,我也不会高兴……嗯,我的眼睛也没有湿润。
快点甩开妹妹吧。再继续下去,对妹妹就太不好意思了。
我清了清喉咙,模仿弟弟的语气,温柔地对妹妹说:
「啊——……我说啊,可以看一下我的脸吗?」
「为什么?」
「什么都可以。应该说,希望你能早点看。」
「哥哥好奇怪哦。没关系,我每天每小时每分每秒都看也无所谓……哦?」
她抬起头来时,表情还跟平常一样,但一看到我的脸,声音就越来越小。
该怎么形容呢?如果要举例的话,妹妹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圣诞节礼物上涂满了红、绿、白三种颜色。
我拜托父亲买机器人塑胶模型回来,但仔细一看他买回来的东西……
「不是这个!」——当时的表情,让人很想这么怒吼。
嗯。妹妹期待的是弟弟,但实际上出现的是我,这点也很像。
「呼啊、呼啊…………」
妹妹凝视着我的脸,喃喃说道:
她的下巴微微颤抖着,那应该不是因为寒冷。
今天一整天似乎都是晴天,这一带的天空一定也有星星在闪耀吧。
据说圣诞节下雪会让人觉得浪漫。
不过,圣诞节除了雪白之外,还有另一个适合的颜色。
也就是红色。夕阳的红、西红柿的红、鲜血的红。
红白两色在喜庆场合也会被使用,应该是给人正面印象的组合吧。
不过,为什么看着现在的妹妹,会让我联想到负面意义的红色呢?
「法、西……」
「法、西?」
妹妹的低语已经到达无法理解的领域了。
她从跪姿站起,与我面对面。依然低着头,握紧的拳头依然没有放松。
我等着暴力从左或右来袭,当然,是为了闪避。
「法……法、西……!」
低语中混杂着怒气。
啊啊,这下子可不会只挨一拳就没事了。我冷静的脑袋如此判断。
我开始说服她。
「冷静听我说。弟弟回来之后就出门了,现在不在家。
而且最重要的是,刚才误以为我是弟弟的人是你,我一点错也没有。
如果你能早点放松拳头,哥哥我会很高兴的——」
「你这个笨蛋!对妹妹发情的变态哥哥!被妹妹抱住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那是什么高兴的表情!Fucking!Fucking!Fucking——!」
被下流的英文骂了三次之后,她挪动上半身赏了我一记回旋踢。
我的太阳穴被拖鞋前端贯穿,脑袋剧烈摇晃。
连站都站不稳。我跪倒在地之后,整个人往前倒下。
结果脸碰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在模糊的视野中,我无法确认那是什么。
「什么!等……你在摸哪里……呀…………」
妹妹好像在说些什么。声音从头上传来。
对了,这副身体是妹妹的。换句话说,我的脸正贴在妹妹身体的某个部位。
不过,发生这个意外并不是我的错。是妹妹踢我的结果。
因此,我没有错。脸不能动。应该说,根本动不了。
「嗯……你这个……要摸那里摸到什么时候!那里连哥哥都还没摸过耶!
萨诺巴比奇!你这个萨诺巴比奇——!」
这次我被往后推倒,后脑杓狠狠撞上地板。
感觉这一击可以让我顺利丧失记忆。
因为倒地和剧痛,原本想吐的感觉逐渐清醒。
最近的国中流行用世界共通的语言痛骂讨厌的对象吗?
我一面想着,一面闭上眼睛,目送口中念念有词,看起来很危险的妹妹冲出家门。
正确来说,是放任她离开。
妹妹冲出家门后,过了几分钟。
晕眩感逐渐消失,从敞开的玄关吹进来的风,开始沁入体内。
我坐起身。虽然鼻子深处还有点塞住的感觉,但除此之外,身体已经恢复了。
妹妹应该是追着弟弟出去了。我不知道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她急急忙忙地出门,所以应该什么都没带吧。至少应该没有准备凶器。
说起来,我只有说弟弟出门了。没有提到烟火的事。
不过,以妹妹的个性,不可能不知道弟弟在圣诞夜出门是怎么一回事。
妹妹知道弟弟有粉丝俱乐部。因为是我告诉她的。
然后她应该也猜到了吧。弟弟身边确实有接近他的女人。
再加上,今天是适合情侣的节日,我突然想到,弟弟应该有玩伴吧。
等他回家之后,不知道他会怎么向妹妹解释呢?
以前我揭穿粉丝俱乐部的事时,他坚称没有那种人存在。
可是这次他没办法那么说。
因为,「我一个人去玩」的说法太牵强了,「我和男性朋友一起玩」的说法也不行。
就算那是事实,妹妹也不会接受。
加油啊,弟弟。能从与女孩子有关的修罗场中全身而退,才称得上是花花公子。
我会一直守护着你的。
我打从心底希望你的修罗场技能能越来越强。
我锁上玄关大门,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向便利商店。
外面冷得刺骨,风从脖子和裤管钻进来,冷得我受不了。
在这种季节还穿着迷你裙外出的女性们,精神可嘉。
我上的高中,女学生在上学时会穿运动服,不过还是有人穿着制服。
目前我所确认到的,有叶月同学、和她弟弟同班的女生,还有花火也是。妹妹就当作是例外吧。
和她弟弟有关的女生就不用说了,但硬要说的话,就是她们想对弟弟展现女性魅力。
至于叶月同学……和她弟弟无关吧。
「果然是为了我……是吧?」
一想到叶月同学是为了我而即使在寒冷的天气中也穿裙子,就觉得很开心。
我还没好好对叶月同学的告白做出答复,目前是保留状态。
以前——我之所以在文化祭之前都没办法对叶月同学做出答复,是因为我对自己的心意有所迷惘。
我真的喜欢叶月同学吗?
嗯,喜欢。她个性好,人又漂亮,又很照顾我。
虽然喜欢,但这里让我陷入混乱。
说起来,所谓想交往,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应该就是想一直在一起,所以想成为男女朋友吧。
那么,挚友和男女朋友,到底哪里不一样?
如果以数字来说,高桥是零,只是普通朋友,一就是挚友。如果以这样的基准来看,好感度四舍五入后会是一,所以是挚友。
虽然我可不想一直和那家伙玩在一起,但比起其他认识的人,和她在一起时,我不会觉得沉默的时光令人难受。
如果是在闲到发慌的时候,而且是高桥请客,那我甚至可以玩上一整天。
叶月同学和高桥不同,我想要主动约她出去玩。当然,我会全额买单。
这不同的地方就是挚友与恋人的界线————应该不是吧。
以前,国中时我喜欢过一个女孩子。我对她抱持着更积极的心情。
为了尽可能吸引她的目光,我还会改变发型,或是用眉夹修整眉毛。
换座位时,我想坐在她的隔壁或后面。就算坐得很近,我也不想坐在前面。因为我想用自己的双眼看着她。
在这样的日子中,那女孩约我出来,说希望和我交往。
然后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那女孩就露出本性,甩了我。
姑且不论结果,我对那女孩抱持的感情,正是对异性抱持的好感吧。
至于我对叶月同学是否抱持着当时对那女孩的好感,答案是否定的。
现在的我并没有那么沉迷。
我不能用这种半吊子的心情告白。
文化祭结束后,加上烟火那件事,让我连积极接近她都变得很困难。
罪恶感在对我低语,说你不配跟叶月同学在一起。
我被这句话玩弄着,这是事实。半吊子的心情与罪恶感,总是让我的思考停摆。
就像现在这样,我没办法淡然地走着。
我看见离家最近的便利商店的灯光了。
听说在首都圈,便利商店会隔一段成人走路五分钟的距离才盖一间,这是真的吗?
我走出家门,走在住宅区错综复杂的巷弄里,走在车流量频繁的国道旁。
对我来说,要上仿佛在阻挡我前进的坡道才能到便利商店,所以这说法很可疑。
以时间来说,这段距离如果赶路要二十几分钟,慢慢走要花三十分钟。
超市比便利商店更远一点。每次都这样,让我连去买东西都嫌麻烦。
我住的地方,是市町村区分中最大的市。
不过,我家刚好盖在商店街安全范围内的位置,所以目前还算好。
我曾经想过,为了轻松一点,要考轻型机车驾照。
但就算考到驾照,我也没办法买最重要的机车。
班上喜欢机车的中野同学说,他花了三万圆买中古车。
这样的话,我应该也买得起吧。才刚这么想,中野同学又接着说,新车的话要将近二十万。
看来机车比我想象中还要昂贵。
因此,我只能放弃让购物变轻松的计划。
看来,我只能靠改变居住环境来让自己轻松一点了。
从外面看,便利商店里意外地没什么人。
大概是时间刚好吧。现在是购物的绝佳时机。
就在我要走进店里时,手机响起了熟悉的来电铃声。
音量很小,但那毫无疑问是我的手机。
会把两年前播放的战队片主题曲设成来电铃声的,大概只有我吧。
手机收到的是简讯,寄件人是叶月小姐。内容是询问我的所在地。
叶月小姐以前来过我家,所以她应该知道经过这间便利商店的路线。
我回传简讯告诉她我的所在地。没多久,她回传了简讯。
她说她有事找我,要我在那里等她。
唔,我是无所谓啦,不过既然她要来找我,我比较希望她来家里找我。
我输入这样的内容,正要送出时,一对男女从便利商店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人不是年轻情侣。男方是中年人,女方很年轻——应该说太年轻了。
中年男子绕到女孩面前,开始在对出入的人而言非常碍事的位置说话。
「你接下来没有其他安排吧?」
「不,我很忙。」
「有什么关系,只是吃个晚餐而已。好嘛,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我不是说不要了吗?」
剪短的发型、比妹妹矮的身高、标准端正的五官。
用冷漠态度拒绝上班族打扮的中年男子的,是个看似初中生的女孩。
不过,我知道她不是初中生。因为她是我认识的人。
「你不是说在找男朋友吗?
可是,你从刚才就一直走来走去,却找不到人,所以应该是对方爽约了吧?」
「啧……」
我躲在设置于便利商店外的电话亭后方观察情况。
女孩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恐怕藏着凶器。
我本来想阻止她,但对方是个一把年纪了还违反县条例的大叔,我决定放着不管。
女孩迈步而出。男人也跟着走。我趁两人离开时,将身体挤进入口。
这间便利商店的门不是自动门。我抓住门把,将门往内推。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不让女孩发现,进入店内。
很好,只要不被发现——
「欢迎光临!晚安!」
突然,店员气势十足的招呼声传来。
她的音量和时机,让我不由得全身一颤。
捉迷藏泡汤了。
我不会叫她别打招呼,但拜托你音量再小一点,像小鸟啾啾叫那样。
「啊啊!找到了!」
「啊……糟了……」
背后传来惊呼。我有不好的预感,还感觉到纠缠不放的视线。
想逃也来不及了,现在只有透明的玻璃门,隔在我和她之间。
没办法,认命吧。今天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她,一定也是某种缘分。
希望不是立了讨厌事件的旗。
我从暖气开强的店内,走到寒冷的户外。
在那里等着我的,是路上行人的好奇视线,以及大叔苦瓜脸般的表情。
还有澄子的笑容。要是世上不知情的男子,十个人里头有十个人都会中她的诈欺。
「学长!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在找你耶。」
我心想,我们什么时候约好了?但立刻改变想法。
澄子到底想做什么,我当然不会无法理解。
我今天第二次模仿起弟弟。
「对不起,我刚刚在睡觉,现在才来。」
「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不过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也才刚到。」
从她刚才被大叔缠住的样子看来,这句台词未免太牵强了吧。
「学长?」
澄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甜腻。
甜到像是把白巧克力和草莓巧克力混在一起做成热巧克力,再加十颗方糖。
甚至把附赠的牛奶和糖浆也加进去的甜度。
「你迟到了,所以必须补偿我吧?」
「嗯,是啊。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咦?那是什么说话方式……啊,是在模仿他吗?」
她小声地说「一点都不像」。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那个,虽然之后两人独处时,你当然会抱紧我……
但澄子现在就想被你温暖一下,所以才会这么说。」
「唔……!」
内脏仿佛被重物压住,我感受到一股冲击。
就算知道这是演技,但面对那足以魅惑男人的笑容和甜美的声音,要自制也变得困难。
我该怎么回答?如果顺势而为……就能和澄子接吻?
不不不,不不不。虽然不讨厌,但这只是演技,不能认真。
再说,澄子对弟弟很专情,只把我当成喜欢的人的哥哥看待。
既然如此,就不要诱惑我啊。
「可以抱紧我吗?要用力到就算我放松也不会倒下的程度。」
虽说是为了突破这个状况,但没想到她竟然对不喜欢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澄子和弟弟成为情侣,他们大概会变成一对笨蛋情侣吧。
就算在人群中,他们也可能会做出不能让小孩子看见的行为。
我也想看看在这种状况下慌张失措的弟弟。不过如果他和花火在一起,我就没办法接近他了。
「快点,快点做。澄子好冷……我想要学长的体温,身体好痒,忍不住了。」
「好,我知道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顺着她的意思,张开双手准备抱住澄子。
我被揍了一拳。这次不是左边的太阳穴,而是右下颚。
感觉脑浆似乎晃动了一下。
我还来不及在膝盖上施力,就一屁股跌坐在地。
没被澄子的得意武器圆珠笔刺中,或许已经算不错了。
要是被那玩意儿刺中,我大概会流血吧。
不过,我只是配合澄子演戏,没道理要被赏赐这么好的东西。
我抬起头想要抱怨,澄子确实在我眼前。
她一脸呆滞,不是看着我,而是我的右边。
咦?刚刚那不是澄子因为太过厌恶而采取的行动吗?
那么,到底是谁打了我的下颚?
我的视线往右边飘去,的确有人在。
在抱怨之前,我仔细地鉴赏那个人物。
「……哦。」
我之所以会发出感叹,是因为对方的打扮和体型非常相配。
首先,闯入者是穿着迷你裙圣诞老人装。
而且,她还非常认真地把白色袋子扛在右肩上。
她空着的左手紧紧握拳,恐怕就是用那个打穿了我的下巴。
由于她连眼睛都戴上了帽子,所以只能看到下半张脸。
她的肩膀上披着斗篷,底下则伸出纤细的手臂。手臂白皙到令人难以置信。
衣服在纤细的上半身和光滑的腰部之间没有接缝,看来她穿着连身裙。
从连身裙延伸出来的大腿,裸露到膝盖上方三十公分处。
然后,从我的角度——蹲着的状态——可以清楚看见神圣的领域。
嗯,是黑色……吗?因为是晚上,所以无法分辨颜色。
就我个人来说,如果是条纹的会比较开心。但现在不是期望这种事情的时候。
「你到底是谁?」
迷你裙圣诞老人没有回答。不过,从她颤抖的拳头来看,可以知道她正在生气。
「你穿成这副怪样子,还突然打人,脑子有问题吗?」
「就、就是说啊!」
澄子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从旁插嘴说道。
「虽然不是真的。」澄子先声明道:
「但你对我的男朋友做了什么好事!」
圣诞老人的肩膀微微一震。
「男、朋、友……」
「没错。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既然你做了这种事,就要做好觉悟。」
「闭嘴……你这个狐狸精!狐狸精!」
圣诞老人突然高举袋子,朝澄子挥了过去。
澄子往后一跳,躲过攻击,接着将手伸进大衣口袋。
当她的手从口袋中伸出来时,手上已经握着几支圆珠笔。
她一手各握着四支笔,没有浪费任何一根手指与手指之间的空隙。
「嘿!」
澄子高举一只手,掷出圆珠笔。圆珠笔划出一道道闪光,朝迷你裙圣诞老人飞去。
圣诞老人将上半身往后仰,闪避攻击。她的动作非常缓慢,看起来游刃有余。「还没完呢!」
澄子接着高举双手,交叉在一起。
圆珠笔在澄子的动作下飞了出去,但她的动作还没结束。
澄子继续双手上下、左右、斜向地挥舞,不断投掷。
但是,她并不是一味地投掷。
她时而假装投掷,实则没有,穿插着假动作。
再加上她旋转着身体,让斗篷飘起,让人无法看穿她的动作。
便利商店的灯光反射在圆珠笔上。
光芒奔驰,从澄子身体的各个地方飞出。
她轻快地踏着舞步,让人不禁想用「仿佛在跳舞」这种常见的比喻来形容。
我被眼前的光景夺去了目光。
而圣诞老人的动作也让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圣诞老人深深戴着红色的帽子,避开了所有攻击。所有攻击都没有直接命中。
他摇摇晃晃地摆动身体,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接近澄子。
他用手臂挥开直接飞来的圆珠笔,或是用斗篷防御。
为什么戴着帽子还能躲开?
就算帽子上开了洞,视野应该还是会被遮住一大半。
简直就像她事先就知道圆珠笔会以什么样的速度、什么样的角度、什么样的威力攻击。
仿佛她早已看穿了圆珠笔的一切。
虽然我并没有学过武术,但这种动作我似曾相识。
是在哪里看过呢?感觉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回过神来,澄子的攻击已经停止,圣诞老人也停下了脚步。
然后,周围已经挤满了远远围观的观众。
圆珠笔的轨道前方当然没有任何人。
刚才在勾引澄子的中年男子也不见踪影。
也许他已经逃走了吧。不过就算他混在人群里,应该也已经没有勾引澄子的念头了。
观众们似乎认为表演到此结束,开始鼓掌。
澄子害羞地低下头。
「呜呜……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啊!」
她抬起头,用坚定的眼神瞪着圣诞老人,伸出食指。
「就是说啊!谁叫你要突然打人!我什么都没做!」
「……你、你骗人!」
圣诞老人用低沉的声音大喊,将扛着的袋子砸向地面,发出物品毁坏的钝重声响。
「你诱惑了那个人!我绝不原谅你!」
「什……那只是演戏!我承认,我是为了制造借口,避免学长死缠烂打才粘着他的!
学长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喜欢的是学长的弟弟——」
「废话少说!」
「问答无用!」
圣诞老人冲上前,用袋子殴打澄子。
澄子无法闪避,鼻子被袋子擦过。
「我不准你从我身边抢走那个人!我不准!我不准!
这次我绝不会离开他!不会像妈妈那时候一样,和他分隔两地!
为此……为此!」
两人的距离归零,圣诞老人一跃拉近距离。
「我要赌上自己的全力战斗!」
「你……烦死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男人哪会喜欢在寒冬中穿迷你裙的圣诞老人!」
澄子朝正上方踢出一脚,但瞄准下巴的这一击被轻易躲过。
观众们发出小小的欢呼声,大概是以为可以看到裙底风光吧。
不过她穿着紧身短裤,所以看不到大家期待的东西。
澄子趁着圣诞老人不注意的瞬间,甩开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往圣诞老人的后方跑去。
当然,圣诞老人也追了上去。
「站住!我不会让你逃走的!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啊啊,真是的!一下子跟丢人,一下子又遇到奇怪的圣诞老人!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学妹和神秘的迷你裙圣诞老人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人群之中。
观众们因为两人离开而感到遗憾,纷纷叹着气解散。
有几个人想过来关心跌坐在地上的我,但最后还是没有人过来。
等到人群都散去之后,我盘腿坐在地上。
柏油地面很冷。
不过,刚才还充满热气的空间吹来的风,更是冷得刺骨。
我期待着风能稍微温暖一点,喃喃自语:
「我最近被打的次数还真多啊……」
应该说,我最近遇到暴力事件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干的蠢事,现在要还回来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现在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
我买了些快过期的便当、饭团,还有因为想熬夜而买的几个零食,然后回家。
玄关的灯亮着,有弟弟和妹妹的鞋子,看来他们两个都回家了。
我走向客厅,听到电视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我打开门,弟弟和妹妹并排坐在沙发上。
「哥哥,这个很贵吧?」
「别在意那种事啦。」
「怎么可能不在意。欸,你在哪里买的?这种时间才买得到的店在哪里?」
「啊哈哈,那是……啊,哥哥。」
转过头来的弟弟表情很平静,妹妹则用看到脏东西的眼神看着我。
看来——不,她确实是在生气。我到底是把脸埋在哪里了?
妹妹手里握着银色的笔,桌上还有一支同样的笔。
看着这两支笔,我脑中不禁浮现澄子与圣诞老人的攻防战。
该不会是澄子看到刚才那一幕,从现场捡回来的吧?
「抱歉,我也要给哥哥。」
「咦……原来不只我有。」
弟弟无视于妹妹遗憾的低语,朝我走来。
「来,哥哥,这是圣诞礼物。」
「哦,哦哦……谢啦。」
我接过弟弟递来的细长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两支一组的自动铅笔和圆珠笔。
夹子的部分刻着名字的英文字母缩写。
弟弟在我耳边说:
「那是我拜托班上的女生刻的,别告诉妹妹哦。」
「那女生该不会是木之内澄子吧?」
「咦?你知道啊?对啊,就是她。」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两支笔曾经被用在那种用途上。
我将笔放在掌心上,重量感十足,和百圆商店卖的便宜货不同。
这东西的确也能拿来当武器用。嗯,真是危险。潜藏在日常生活中的恐怖。
「不过,你是怎么请她刻妹妹的名字的?」
就算有人拜托她刻妹妹的名字,我想澄子也不会答应吧。
「这你不用担心。我只报上名字的缩写而已。我说是祖母的份,对方就答应了。」
「……哦哦。」
「不过太好了,我有准备礼物。
我跟她说我去拿礼物,她的心情就变好了。」
「咦…………」
我无法克制嘴角抽搐。这个弟弟到底有多会算计啊?
名字缩写就算了,我也想得到。
但是,对于事先准备礼物,然后逼问哥哥在圣诞夜出门的理由的妹妹……
为了收下礼物——她如此主张。
假如我做出同样的事,也不会有人相信。
即使利用大家对自己的信任,这应该也是件冒险的事,但弟弟却能轻易办到。
「你……」
「嗯?」
「没、没事……没什么。」
弟弟的笑容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恐怖。
这就是天然的强吗?乍看之下是一片绿色的草原,但只要踏出一步就会掉进废弃的水井
潜藏着一脚踩空的危险。
「哥哥,那是什么?」
弟弟看着我的手边。我的左手握着便利商店的购物袋。
「嗯,虽然只是便宜货,但这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有两袋薯片和两盒饼干。」
「咦……不会吧。」
弟弟的视线在空中游移,眼睛眨个不停。这是什么反应?
「哥哥竟然会送我礼物……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今天是圣诞夜吧。怎么了,我不能做这种事吗?」
「呃,因为,我是第一次啊。」
「是这样吗?至少有过一次吧?」
「没有哦,一次都没有。」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事实吧。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没有送过她生日礼物。我开始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
今后就以每个月一次的频率请她喝罐装咖啡吧。
「那我去泡茶吧。哥哥要红茶?还是咖啡?」
「咖啡,不要即溶的,要一般的咖啡豆,然后泡浓一点。」
「嗯,知道了。」
弟弟走向厨房,妹妹见状,也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弟弟身旁。
她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坐在放在地上的爱用坐垫上。
她将双手和下巴放在玻璃桌上。
「今天好累……」
去年的圣诞夜好像没有这么累。
为什么只有今年在家被踢倒,在外头的便利商店又被圣诞老人打呢?
澄子不知道有没有事?那个圣诞老人感觉相当缠人。
这么说来,我好像跟她约好了什么。
抵达便利商店时,她传了简讯给我————
「啊啊!」
「哇!哥哥,你突然怎么了?」
弟弟将点心装在大一点的盘子上,袋子从手中滑落。
「抱歉!我出去一下!」
「咦?啊,哥哥?点心呢?」
现在没时间回答了,我得快点去便利商店!
叶月小姐应该还在那里等我!
*****
「……我回来了。」
我用柱子磨断绑住手脚的绳子,正要冲出去时,女儿回来了。
她右手抓着一个大大的白色袋子,剩下的东西似乎都拖回来了。
她身上的衣服没有凌乱,但披在身上的东西只有开襟毛衣。
她穿得很单薄,怎么看都不像能御寒的打扮。
女儿的表情很阴沉,我好久没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抓住她的肩膀摇晃,她空洞的眼神稍微恢复了点神采。
「爸爸,我…………」
「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是最近提到的那个男人吗?难道是被暴徒缠上了?」
她摇头否认。
「不是,不是的。」
「那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办……我、我……揍了他。真的没有手下留情,揍了他……」
什么?那做得很好——不对。
「你让他受伤了吗?」
「我想……应该没有。我瞄准他的下巴,只是坐在地上而已。」
「真的吗?你没骗我吧?」
她点了点头。在这种状态下,很难想象她会说谎。
如果她真的让对方受伤,我必须给予她相应的惩罚。幸好没有演变成那样。
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出门的时候,她明明那么开心。
「你能说吗?能说多少就说多少。」
「……嗯。」
她抱着膝盖坐在玄关的踏垫上,开始娓娓道来。
「我本来想说,今天一定要和那个人做出了断。了断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什么?」
她和那个男人的关系,必须了断到这种程度吗?
难道那个男人的实力和她不相上下,两人至今都是竞争对手吗?
什么嘛,如果是这样,让她受伤也无所谓。
不如说,让她多受点伤吧。年轻的时候,恢复得比较快。
「所以,你之前都在手下留情吗?」
「嗯。因为那个人要我这么做。所以我一直没有跨出那一步。」
「这样不行。所谓的胜负,必须随时全力以赴。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
「因为我喜欢那个人嘛……虽然现在也喜欢。」
女儿的话刺进我的胸口。
好难受。虽然我知道女儿的心意,但被她这么断言,还是很难受。
而且她还说现在也喜欢。也就是说,他们还没分手吗?可恶。
「所以,我用简讯把他叫出来,想跟他见面。我也预约了场地,想两个人去。」
「为什么不在我们家?不是有更适合的场所吗?」
「因为爸爸也在啊。爸爸一定会妨碍我们……」
我怎么可能妨碍你们认真对决?不过,如果他敢在我脸上留下擦伤,我就会打断他的骨头。
「然后,我到了约定的地点,那个人……却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什么!」
「何!」
明明跟女儿交往,却跟别的女人见面?
而且还打算带她去决斗的场地?
同样身为追求道的人,我无法原谅他。要来就一个人来。真是个没资格当男人的家伙。
「我生气了……脑袋瞬间变得一片通红,然后,就在那个时候…………」
「所以你就偷袭他了吗?」
女儿沉默不语。从她的沉默看来,应该是默认了吧。
真伤脑筋。
男人犯下的过错,实在不可原谅。就算将他大卸八块也不足以泄愤。
但是,女儿偷袭的举动也不值得称赞。在场外施展的招式,只是单纯的暴力行为。
「我该怎么办才好?……爸爸,告诉我。」
女儿以柔弱的眼神注视着我,让我忍不住想紧紧抱住她。当然,我不会真的这么做。
因为嫉妒心而对喜欢的男人动粗,男人或许会因此对我怀恨在心。
身为女人,身为武斗家,或许会被男人看轻。
我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才好,所以希望爸爸告诉我答案。
这种事,是不是应该跳脱武斗家的思考模式来思考比较好呢?
身为男人,身为父亲,我有我的意见。
说起来,我实在不懂男人被像女儿这么可爱的女生追求,为什么还会出轨。
我追求优花的时候,必须先打倒身边众多的强者。大家都迷恋着优花。
说不定是因为没有竞争对手,所以才会这样。
「你试着暗示他有其他男人的存在如何?只要他产生危机感,或许就会变得专情。」
「不行……我做不到。而且,如果我那么做,他一定会退缩。」
也就是说,她不想说谎吧。被这么专情的女孩喜欢,那个男人真幸福啊!
不过,女儿就是喜欢那样的男人。即使烦恼、哭泣,还是想和对方交往。
简直就像看到以前的我。
喜欢优花、想着优花的时候最幸福的我,和现在的女儿很像。
我采取的行动是排除障碍,还有变得强大到足以得到优花的认同。
虽然不知道性别逆转之后是否通用,不过,如果对方也走在习武之路上,说不定行得通。
「男人的外遇对象很强吗?」
「不,今天也交手了,不过没有分出胜负。」
「既然如此,你就试着用武力赶走对方。」
「……可以吗?那么做的话,对方会……」
「如果是在正式的场合一决胜负,那就没问题。我允许。」
「场合……?意思是两人单独见面吗?」
「没错。然后告诉他,配得上他的男人是你。
不管你怎么接近,我都不会输。不管几次,我都会持续打倒你。最后能在那个人身边欢笑的人,是我。
虽然这是我年轻时说过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当作参考就是了。」
「不会输……打倒……最后,在旁边……」
是的,恋爱就是战争。虽然只谈过一次恋爱的我或许没有资格这么说,但实际上就是如此。
情敌是必须全部打倒的存在。接近意中人的异性,全部都是敌人,必须怀疑。
只要一疏忽,就会被夺走。不能放过任何一瞬间的机会,要活用机会,维系希望。
虽然身为父亲,心情很复杂,但是与其妨碍女儿而被她讨厌,倒不如彻底扮演支持她的角色。
——优花,长大的女儿,外表像你,个性却像我。
从这一点来想,女儿总有一天会离家,但是我觉得那也无所谓。
所以,在她离巢独立之前,我会好好地保护她。
如果那个男人不是个像样的家伙,我会重新矫正她的个性。
我会连你的份一起保护女儿。今晚,我会重新立誓。
「谢谢你,爸爸。我心情好多了。」
女儿站了起来。岂止是好多了,她的心情比平常还要好。
「这样啊。话说回来,你肚子饿不饿?家里还有剩饭。」
「没关系,我有好好吃过饭了——啊,对了对了,爸爸,这个给你。」
女儿抓起刚才放着的白色袋子,递给我。
「这是圣诞礼物。我不知道该送什么才好,所以就随便买了些东西。」
「给我?你要……送我礼物吗?」
「嗯。就算不合你意,也别恨我哦。」
我已经超出预期了。我从来没想过,女儿会送我什么东西。
我接过袋子,光是忍住眼泪就用尽了力气,连抬起头都办不到。
即使女儿已经走向二楼的房间,我的身体还是止不住颤抖。
她居然长成了这么好的孩子。我果然没有把孩子教坏。
可以的话,真希望她一辈子都不要嫁人,和我一起生活。我刚才立下的誓言,感觉快要被推翻了。
我避开妻子的耳目,前往独栋的道场。
我点亮灯光,对着神龛双手合十,然后跪坐下来打开袋子。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红色。她买了什么给我呢?红色的道服吗?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信封,避免把它弄破。第一个出现的是圣诞老人的帽子。
这该不会是希望我扮成圣诞老人,拐弯抹角的暗示吧?
都上高中了还希望父亲扮演圣诞老人,真是可爱。
当然没问题。我会像幼稚园时那样偷偷溜进她的房间。
我戴上帽子,接着拿出一件像是上衣的衣物。
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缠腰布,但只遮得住前面或后面吧。
我将边缘缀着白毛的红色缠腰布放在地上,拿出最后一件。
红色的袋子?不,两端有洞,一边还穿了两条绳子?是鲤鱼旗吗?
不对,这不是那种东西——是衣服吗?
我将仿鲤鱼旗的物品直立展开,然后将刚才的缠腰布放在最上面。
这不是圣诞老人装。这轻飘飘的部分是什么?简直就像女儿制服的裙子。
而这个像山峰相连的部分,看起来也像是洋装的胸口。
「————啊!」
我灵光一闪。女儿今天打算和男人见面。
既然她带着袋子,里面的东西应该也一起带走了。
那么,女儿该不会穿着这件裙子特别短的连身裙,将缠腰布披在肩上,还戴上了帽子。
「今晚,我是只属于你的圣诞老人哦。礼物当然就是……」如此说着并逼近,让男人兴奋不已。
我将女儿推倒在床上,一边称赞她的服装,一边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饶不了你!谁会原谅你这种人!
我绝对不会把女儿交给你!有种就来我家打招呼啊!只要能在这间道场打赢我,我就放你一马啊啊啊啊啊!」
我一把摘下帽子,正想往地上砸去——又停住了。
因为,就算是这种东西,也是女儿送的礼物。
我小心翼翼地折好衣服,塞进袋子里。
我只戴着帽子,提着袋子,关掉道场的灯,静静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后,我一边对想止也止不住的泪水感到厌烦,一边睡着了。
(十)
「嗯……大概就这样吧?」
钢笔在桌上滚动,右手捏起信纸。
B5大小的信纸上,写满了我对他的心意。
明明在写现代国文的作业时,光是要在作文稿纸上写心得文就让我烦恼不已,写这封信的时候却连烦恼的时间都没有。
话虽如此,我烦恼的只有文章而已。
要掌握重点,省略不必要的部分比较困难。
「我想帮助你」这部分我本来想保留下来,但这样可能会让他觉得我是个令人头痛的女人,所以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删除。
写文章真难。早知道我就再认真一点上课,多看点书了。
一想到接下来会没时间念书,我就觉得亏大了。
不过,算了。
因为马上就能得到足以弥补损失,甚至还有剩的东西,我得稍微忍耐一下。
我折起信纸,放进信封里。然后为了营造情书的感觉,我用粉红色的心型贴纸封住信封。
接下来只要把这个,还有浓缩了我的爱的巧克力放进他的鞋柜里,事情就准备就绪了。
巧克力我到今天傍晚才终于完成。
明明从好几天前就开始做了,却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是因为没有做出理想中的成品。
只要加了我的血或爱液,就一定会失败。
多亏如此,我只能做出把巧克力融化后凝固而成的情人节巧克力。
不过,忍耐吧。明天的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在吃我。
「然后,我也……呼嘻嘻嘻嘻。」
告白的舞台已经完美地准备好了。考虑到他性格的作战也已经完成。
他来了,被我告白,会露出什么表情说什么话,我都了若指掌。
然后,就算我抱住他,他也不会接受。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扑倒在床上。床无声地接住了我的身体。
我变得不再害怕睡这张床,是在遇见他,被他治愈之后。
在那之前,我光是走进自己的房间就会想吐,每次都会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如果没遇见他,我肯定一直都会是那个样子。
现在,我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害怕那个男人的身影。
那个男人因为包含我的事情在内的几项罪行,正在服刑。至少十年内应该不会出来。
明明判死刑就好了。日本司法的宽松程度实在令人傻眼。
「啊——不说了不说了。蠢死了。」
不管再怎么想,过去就是过去,已经决定的事情无法改变。
就算像现在这样怨恨这世上的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与其这样,不如看向前方,思考明天的事。
我刚才想到哪里了?——对了对了,是他的回答。
他一定会这么说:「对不起,我喜欢的是别人,所以不能跟你交往。」
就算台词不同,但回答中包含的意思都一样。
——他无法接受我,不需要我。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我忍不住干笑,无法满足的空虚在心中扩散。
我知道,你不会扭曲自己的心意,我非常清楚。
但是,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不管你拒绝也好,逃避也好,强行压倒我,我都不会放弃。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你喜欢戴着黑色面具的英雄。
英雄为什么要战斗?因为工作?为了钱?因为某人的命令?
都不是吧,是因为有想要守护的人,所以才战斗。
即使精疲力尽、遍体鳞伤、濒临死亡,也不会畏惧死亡,重新站起来。
我也一样。无条件地喜欢你。所以不会放弃。会继续挑战。
为什么喜欢?别问这种不解风情的问题。
因为喜欢所以喜欢。喜欢不需要理由。
对不起。我是个这么死心眼的女人。
一开始我并不打算这么喜欢你。
因为你对我很好,所以我想稍微依赖你一下。
我深信自己一定能找到救赎,而在我有点疲累时,你成了我小小的避风港。
我原本只是想捉弄你、玩弄你,看着你因为我的话而脸红心跳。
你偶尔会脸红。可是,你却完全没有对我表示出任何好感。
我观察你的行动后,终于明白原因。
葵纹花火。别班的一个乍看之下像不良少女的女孩。
不过她其实只是染金发,成绩非常优秀。
她那头显眼的金发和丰满的胸部,让她很受男生欢迎,老师们也经常用色眯眯的眼神看她。
如果你跟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一样,那倒还好。
可是,偏偏是青梅竹马,而且她还喜欢你。
真没意思。就像到处找玩具店,好不容易找到,却得知那家店马上就要拆掉一样。
在这个时候,我已经陷进去了吧。
之后就愈陷愈深。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光是看到你看着葵纹烟火,就咬牙切齿。
那种装模作样的女人哪里好了?明明总是板着脸不说话,也不讨好别人。
我比那家伙更爱你。我才能让你更幸福。
看着我。我的眼睛只看着你。
你不看我,我会寂寞得哭出来哦?
「真的好寂寞……每天每天,我受够了……」
我一低喃,泪腺就松懈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明明再怎么哭也没用。我得不到你,丝毫无法排解寂寞。
要让寂寞从心中永远消失,只有一个方法。
虽然这方法一点也不聪明,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会带你进入只属于我们的世界。
没有其他手段了。既然无法打动你的心,就只能硬抢了。
我会负起责任照顾你一辈子。不,是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从明天起,我会成为你的好妻子。
只和你发生关系,只为你做饭,只爱你一个人。
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你道歉。我喜欢上你了,对不起。
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无法压抑自己。如果不独占你,这股疼痛就无法平息。
我望向挂在墙上的时钟。
才晚上十点啊。真期待明天。
真想快点和你单独见面。因为我和你的故事,从那一刻起才正要开始。
*****
每年到了二月十四日,我都会觉得情人节真是无意义。
我之所以会这么想,不是因为每年都没有收到学校女生或家人的巧克力。
另外,如果被妹妹发现回家的弟弟带回来的大量巧克力,就会被处理掉。
我并没有因为被搬进我的房间,占用了宝贵的空间而生气。
撇开身为男人的感情,我认为这么做毫无意义。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我认知到女性送礼物时会灌注心意并不稀奇。
我的父母是兄妹,却生下了我。妹妹对弟弟抱持着过剩的好感。
虽然两者都违反了世间的常识,但唯有这份心意可说是真正的善意。
和这两个班级同班的我,每年都会看到母亲和妹妹递出巧克力的样子。
昨天厨房那边很热闹,所以今年应该也会送巧克力吧。
但是,那又如何?
在我家,母亲边哼着充满对父亲的爱的歌,边努力做菜是理所当然的。
妹妹在意着弟弟的目光搅拌锅子也是理所当然。几乎每天都在重复这样的事情。
情人节这种节日,只不过是送巧克力的日子罢了。
这就是我的认知。
我认为,告白这种事,不是非得选在今天不可。
想告白的时候就告白,想送礼物的时候就送礼物,什么时候都可以。
收礼物的人应该不会觉得困扰。
除非是已经有男女朋友,或是讨厌接受别人施舍的人,否则收到礼物都会很高兴。
情人节的优点,就是能让男人抱持小小的期待。
像我这种年纪的男生,都会忍不住心想:「说不定我最喜欢的女生会向我告白。」
根据我的经验,会去想「说不定会有人向我告白」的男生,都不会被告白。
不然就是被不讨厌也不喜欢的女生告白。现实就是这么回事。
哎,反正这只是每年都会举办的例行性活动。
不要期待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放轻松面对就好。
早上起床时,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说服自己,然后在房间里的冷空气包围下,准备出门上学。
吃完早餐后,我和弟弟一起走向玄关,准备出门上学。
到这里为止都还好。早上的光景和昨天一模一样。
可是,今天不一样。有人阻止我和弟弟走出玄关。
「早安,哥哥。」
妹妹以像是在打篮球的防守动作站在玄关前,向弟弟打招呼。
妹妹已经决定明年要和我进入同一所高中。
和两个哥哥进入同一所高中的理由,应该是想和弟弟念同一所高中吧。虽然我没问过,不过这点小事我还是知道的。
今天早上,妹妹不但没和我打招呼,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虽然她平常就是这样,不过今天早上似乎不太对劲。
她以凶恶的眼神瞪着弟弟,不发一语。
我看着弟弟的脸。他的脸上挂着问号,以食指搔着脸颊。
「早安。你没吃早餐,是因为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吗?」
「是啊。」
「为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不让哥哥去学校啊。」
因为被妹妹阻止,所以今天请假。这种借口对老师真的有用吗?
如果是医生也就算了,被妹妹阻止的话,老师应该会觉得很牵强吧。
「……为什么?」
弟弟再次问道。我本来也想问同样的问题,但是因为妹妹的反应很恐怖,所以还是算了。
「今天是情人节对吧?」
「啊,嗯。是啊。」
「来,哥哥。情人节快乐。」
妹妹递出一个用黑色的纸和红色的缎带包装的四方形盒子。
里面装着以可可豆为主,混合了其他各种材料的点心,也就是所谓的巧克力吧。
……巧克力,吗?虽然形状是巧克力,但是里面真的只有巧克力的材料吗?
该不会是追星族偶像的粉丝会做的那种,里面放了奇怪东西的巧克力吧?
就算真是那样,反正吃的人是弟弟,对我不会有影响,不过我还是会有点害怕。
应该不会放头发吧。光是口感,就能马上知道是不是危险物品。
应该也不会放血液吧。如果在隔水加热的时候混入水分,就没办法顺利凝固了。
等等,只要凝固了,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从几天前开始,就一滴一滴地把血液滴进容器里,凝固之后再滴下一滴,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还是别想了。越想越害怕。
我决定不去想,认为不需要担心。就相信妹妹没有那么疯狂吧。
「今年也送我巧克力啊。谢谢。」
「那当然咯。我的真命天子只有哥哥一个,绝对不会让给真命天子以外的人。」
妹妹啊,你这句话的后半段是对我讲的吗?
我可不认为自己能拿到哦。
就算妹妹要给我,我也不会觉得高兴。
没错,我一点也不高兴。我再重复一次,我一点也不高兴。
「——不过呢,哥哥。」
妹妹突然压低了声音。她手上还拿着巧克力,还没交给弟弟。
「什么事?」
「哥哥去学校之后,应该会收到巧克力吧?然后,会带回家吧?」
「嗯。如果有人送的话。」
「一定会有人送的不是吗?学校里有很多喜欢哥哥的人吧?
听说还有粉丝俱乐部呢?而且还不只一个。」
「我说过那是哥哥的谎言了吧?」
「不要说那种拙劣的谎言啦,哥哥。拜托你,告诉我实话好吗?……好吗?」
「我就说不是谎言了。」
「不要说谎了啦!」
妹妹的拳头打在玄关的门上,不同于早晨的宁静,沉默笼罩着玄关。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哥哥有粉丝俱乐部,这种事我不会生气的。因为哥哥很帅是事实,
有女孩子被吸引也不奇怪。
我生气是因为哥哥。都是因为哥哥不说实话,所以才不好。
我再问一次。哥哥上的高中,有哥哥的粉丝俱乐部吗?」
一大早,妹妹就因为嫉妒心全开而生气。
到底是怎么了?因为情人节而心情浮动,连脑袋都热昏了吗?
面对这种状态的妹妹,弟弟会怎么回答?
不管回答是或不是,感觉都无法逃过一劫。
「怎么样?哥哥。」
「……有哦。虽然不知道详情,但我知道有那样的人。」
「果然是这样……哼。」
「我好好回答你了。可以请你让开吗?」
「不要。有想要哥哥的女人在的地方,我怎么能眼睁睁地放过?」
不觉得。弟弟一定也和我有同样的认知。
原来如此。因为不想让弟弟去上学,所以从早上就死守着玄关的门。
唔唔,虽然弟弟跷课这件事我并不在意,但身为一个模范学生的行动
我可是很用心在注意时间,所以很想赶快去学校。
该怎么办呢?直接强行突破——虽然也可以这么做,但之后会很可怕。
我环视玄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里面只有鞋柜、伞、干燥花,以及对付女人用的决战兵器弟弟。能派上用场的只有弟弟。
障碍物是超越兄控的兄控,满脑子都是弟弟的妹妹。
没办法。虽然我从一开始就没做什么,但还是把现场交给弟弟吧。
弟弟低下头,为了不让妹妹发现,他用斜眼向我使了个眼色。
什么————意思是可以做些游走于法律边缘的事?
我快速地眨了眨眼————弟弟,你打算做什么?
弟弟轻轻摇了摇头————不需要担心吗?
……嗯,虽然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但应该不会在我面前使用暴力吧。
而且要是太悠哉,到学校之后就没有时间发呆了。
很好。虽然制造出异常状况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人,但紧急事态依旧没有改变。这样就好。
我大大地点了一下头。弟弟把这动作当成同意的信号,抬起头来,和妹妹面对面。
「你和哥哥在说什么?商量怎么逃走?」
「不是,不是那样。我只是问哥哥,既然妹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今天可不可以不用去上学。」
咦?难道她误解了眼神交流的意思吗?
弟弟不是在拟定逃走的作战计划吗?
「……真的吗?你今天会待在家里?」
「当然。高中偶尔跷课也没关系,不用担心。」
不要乱说。我们学校可是一旦无故缺席,放学后就会被留下来写悔过书的学校哦。
要是妹妹相信刚才的发言,明年变成跷课惯犯的话该怎么办?会留级哦,留级。
弟弟,你也一样。要是没有我教她念书,妹妹根本考不上高中,考试也过不了关吧。
弟弟和妹妹不能同时毕业。
至少在学校要平凡地毕业。非凡的只有家庭状况就够了。
妹妹脸上的险恶稍微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疑惑的神色。
「证据呢?让我看看你今天一整天都会待在家里的证据。」
「要我拿什么给你看,你才愿意相信我?」
「这个嘛,如果哥哥把制服换成便服,那我就相信你。」
「嗯……不能换别的吗?」
「只要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什么都可以。有其他东西的话,就用那个吧。」
「那么,代替品————我的心情也可以吧。」
「咦?」
什么?那是什么令人发寒的台词。
虽然因为是弟弟说的,所以听起来很像一回事,但如果是我这么说的话,几乎所有人都会昏倒或逃走吧。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现在给你的,不过既然机会难得,我就给你吧。」
「咦、咦?你要给我什么?」
弟弟把手伸进书包里。
当被藏起来的手完全伸出来时,一个长方形的物体也同时出现了。
「骗人……那个,该不会,果然……」
妹妹的想法是正确的。
就算是我,也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猜到酒红色包装纸包裹的盒子里装了什么。
——没错。
那是全黑的可可甜点。
那是凝聚了情感的形体。
那是我们(包含我在内的一部分男性)所追求的高贵存在。
其名为————
「情人节,巧克力……」
「对。我想说要找机会给你,所以就带在身上。」
这家伙是怎样?明明光是坐着就能收到堆积如山的巧克力。
为了增加数量,她甚至自掏腰包买了新的来。
她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打肿脸充胖子吗————不,这不可能。
「为什么哥哥会拿着巧克力……?今天应该是哥哥收礼物吧?」
对了,为什么她会把巧克力放在书包里啊?
难道说,她真的打算把这本日记交给妹妹吗?不,不可能。
就算是迟钝兼天然呆的弟弟,应该也察觉到妹妹赤裸裸的好感了吧。
我应该早就料到妹妹会送我巧克力了。
不过,弟弟现在就在我眼前拿着一个疑似装着巧克力的盒子。
这么说来,她果然打算送给妹妹?
「男生送这个果然很奇怪吗?」
「要说奇怪是有点奇怪,不过送不送都是那个人的自由。
……不过,如果是哥哥送我的,我还是比较喜欢白色情人节呢。」
妹妹虽然这么说,但看起来还是很开心。只要是弟弟送的,不管是什么她都会喜欢吧。
弟弟的作战计划似乎是先给妹妹一点诱饵让她大意,然后趁机上学。
是吗?那就快点给她吧。现在已经比平常出发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以上。
情人节要是迟到的话,可能会被高桥误会。
要是她讲「是不是巧克力吃太多身体太重啦,哈哈哈哈哈」之类的话,我会二话不说就踹她。
为了不变成那样,弟弟啊,快点把巧克力让渡给妹妹吧。
「哥哥,我……现在非常感动。因为那是本命巧克力吧?
我会好好品尝的,之后也会…………给哥哥哦。
呐,快点给我吧?」
「咦?我有说要给妹妹吗?」
「真是的,事到如今还害羞什么……」
「不是啦。这不是妹妹的。」
弟弟停顿了一下。
啊,怎么回事?我又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
我大概猜得到弟弟想做什么了。
就如刚才的眼神交流,这下子我的安全就岌岌可危了。
在这个只有兄妹三人的状况下,除了妹妹之外,能送巧克力的对象就只有一个。
弟弟和我面对面,把盒子塞到我胸前。
我还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弟弟的意图。
说不定,他是想叫我拿这个巧克力去送给同班的叶月同学或高桥。
拜托,弟弟,告诉我这不是要给我的礼物!
「这是哥哥的份。」
「你说…………什么?」
「哥哥,你会收下吧?」
啊——
哈哈哈。
哦——果然。
是这样啊。
………………弟弟这个大白痴。
*
*
*
「嗨,早安。今天怎么啦?这么晚才来。
该不会是巧克力吃太多,身体沉重到不像是自己的吧?」
我一到高中教室,一坐到座位上,高桥就向我搭话。
我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早上的班会前的短暂时间,必须用来恢复体力。
我把手帕摊在桌上,让脸颊在上面软着陆。
桌子冰冰凉凉的很舒服,真想就这样睡下去。
「唔,累到连回答都回答不了吗?
这么舒服的早晨,你到底在做什么?」
「…………被妹妹追。」
「什么!这可是会让全世界喜欢妹妹的男人羡慕的早晨呢。真棒。
没有妹妹的我,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真想被你妹妹追呢。」
嗯,听起来的确很令人羡慕。如果只是被追的话,我也能乐在其中。
可是我的妹妹不一样。她会全力挥舞雨伞,一边叫骂着不堪入耳的话,一边追击。
说起来都是弟弟不好。让妹妹期待了那么久,是为了让她气到失去理智,但做得太过火了。
虽然结果是让她逃掉了,不过我和妹妹之间却产生了更深的鸿沟。
今天回家之后,应该会继续上演今天早上的那一幕吧。
真不想回家啊,可恶。
「既然你们感情这么好,妹妹应该有送你巧克力吧?还是说,要等回家之后才会送给你?」
「…………大概吧。」
不过送我的应该不是巧克力,而是最后通牒。
我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高桥抛来的话题,一边随口附和,这时钟声响了。
高桥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她来说,现在这一刻开始就是她的一天。
理由很单纯。因为高桥是个恋爱中的高中男生,而她的恋爱对象是班导。
因此,班会开始之前,她绝对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不久之后,穿着针织外套和长裙,打扮一如往常的班导笃子小姐来到教室。
早上的班会开始了。
*
*
*
今天的第一堂课是体育课,要进行把球踢来踢去的竞技,讲得婉转点就是足球。
顺带一提,室内进行的足球简化版竞技称为室内足球。
两组五人左右的队伍在小型球场上进行比赛,球和球门都很小。
若说是足球,人数、球场、球和球门都会大上一圈。
因此,足球的比赛场地无法完全容纳在体育馆内。
当然,比赛地点是在寒风呼啸的室外。
我在运动场的一角做热身运动,高桥则双手抱胸,呆站在旁边。
他的视线一直线地盯着球门,似乎已经开始模拟运球切入的方式。
他在我弯下腰时对我说:
「铁壁后卫。」
「怎么了?王牌前锋。」
「听好了,如果说冷就输了。」
「那如果说会冷呢?」
「也不行。总之,不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在途中让动作变迟钝。」
「我知道啦,我不会让对手得到任何一分。你才是,要认真打哦。」
「不用你说,比赛一开始我就会一口气进攻,削减敌人的战意。」
高桥强而有力地留下这句话,便朝球场走去。
——嗯,互相发誓做不到的事,这种对话一点意义都没有。
高桥喜欢在比赛前半,也就是所谓前锋的位置,但他的脚程太慢,所以不适合担任得分的角色。
我则是负责在敌人进攻时,难看地挡在前方,几乎每次都会被突破的烂墙角色。
明明彼此都理解这个事实,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装模作样的话呢?
或许是因为手脚冰冷,所以想借由说些蠢话,让身体多少热一点吧。
不过就算这么做,也不可能暖和起来就是了。
和隔壁C班的足球对决,虽然在冬天的寒冷中进行,却意外地白热化。
只要活动身体,身体自然就会暖和。明明从早上开始就全力奔跑,我却毫不厌倦地在操场上跑来跑去。
不只是我,有干劲的人全都享受着足球的乐趣。
就连平常没什么干劲的高桥,也做出漂亮的助攻,为队伍的得分做出贡献。
虽然比赛本身以一分之差遗憾地败北,但终究只是体育课,所以我不怎么懊悔。
甚至让原本有点忧郁的心情都开朗了起来,感觉很舒服。
第一堂课结束之后,我趁着身体暖和起来还没变冷之前回到校舍换上制服。
我所属的D班和C班是隔壁,所以体育课是合上的。
因此,男女可以分别在不同的教室换衣服。男生在C班,女生在D班。
只要在D班装设针孔摄像头,就可以录下女生换衣服的视频,但没有人会这么做。
我也是因为无聊的思考偶然浮现这种不道德的想法,但不会真的去做。
应该说,我不太想看。要是拍到我讨厌的D班男生在女生的桌子上恶作剧的光景,我就会变得不再相信女性。
假设被恶作剧的人是我,说不定会拒绝上学。
因为我跟受欢迎的叶月同学很要好,所以被一部分的女生盯上,因此不能说完全不可能。
也因为这样,我决定不去碰同班女生换衣服的场面。
说起来,偷拍本身就是犯罪行为。我不想成为罪犯。
等女生换完衣服后,我回到教室。
我看了看自己的座位,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太好了。
我安心地轻轻吐了口气,然后坐到座位上。
第二堂课是国文。对高桥来说,这是他一天之中最幸福的时光。
我把手伸向书包,准备拿出课本和笔记本————然后发现一件事。
我离开家时,那个混账弟弟发疯似的送我的巧克力还放在书包里。
对于摄取零食的态度介于消极与积极之间的我,无法把巧克力扔进垃圾桶。
就算是弟弟送的也一样。
因为早上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我没有问弟弟准备巧克力的用意。
虽然不知道真相,但答案不可能是「为了我准备的」。不能是这个答案。
就当作是这样吧。
虽然混入了异物,但我还是得拿出课本和笔记本。
我把书包放在大腿上,小心不让同学看见地打开。
里面装着铅笔盒、几本教科书和笔记本,以及应该是装着情人节巧克力的橘色盒子。
我把目前需要的笔记用具、国文教科书和笔记本放在桌上。
然后双手抱胸,等待高桥家的偶像到来————如果可以的话。
「…………盒子,变了?」
我现在才发现,我自然地忽略了盒子颜色改变的事实。
我并没有发呆。只是因为把弟弟送的盒子当成不存在,所以才没有注意到。
不过,说不定是追求巧克力的本能产生的幻觉。
我再次确认书包的内容物。
「唔……」
果然在里面。橘色的盒子取代了弟弟送的酒红色盒子混在里面。
那么,我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呢?
第一种,书包在不知不觉间挡下了妹妹充满杀气的攻击,所以盒子的颜色改变了。
就跟敲打口袋里的饼干,饼干就会变多的道理一样。
不过那首歌是在唱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的愿望。
或者只是努力用开朗的表现方式,来描述敲打之后就会破掉的悲伤事件。
包包里的盒子不只颜色不同,大小也不一样。
跟弟弟给我的盒子比起来,橘色的盒子大约大了两倍。如果被压扁,应该会变得更难看。
因此,第一个想法被驳回。
第二个想法。是我事先把橘色的盒子放进包包里。
如果这是事实,就表示弟弟给我的盒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差不多想在收到情人节巧克力的数量图表上画出波浪线的我,这种心情在无意识中驱使身体行动。
有没有可能是我自掏腰包买巧克力放进包包里呢?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橘色的盒子就不能说是弟弟准备的。
应该可以单纯当成是收到的吧。因为不是我有意识地准备的。
但是,我不想承认。渴望巧克力的男人太逊了。
我可没做。这几天我可没买巧克力。收不到也无所谓。
因此,第二个灵感也被我驳回。我绝对不接受。
第三个灵感。有人在第一节课换衣服时把盒子放进我的抽屉。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接受。
那就是座位的配置。我的座位碰巧被男生的座位包围。我只能越过男生的头看黑板上的字。
男生的座位集中在一起,而且没人坐的话,就无法判别桌子的主人。
不知道心仪男生座位的女生,大多会猜错。
就算猜错一、两个座位,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是人,当然会犯错。
虽然也有可能是故意放在我抽屉的,但从过去的实绩来看,可能性很低。
考虑到她不知道男生的座位,所以应该是别班的女生送的。
大概是来换衣服的C班女生。
C班的某人打算把巧克力送给谁呢?
坐在前面的班上第一高个子的椎名同学,还是在后面窃窃私语的声音大到连我都能听见的剑道社的木村同学?
也有可能是喜欢机车的右翼中野同学,或是坐在左边座位、经常打瞌睡的藤田同学。
可是,伤脑筋。我根本不知道四个人里面谁最受女生欢迎。
在脑中的模拟赛跑中,高个子的椎名同学是第一名,但和第二名的木村同学只差一点点。
如果我们班第一帅哥西田同学坐在其中一个位子,我就不会这么困扰了。
我拿起书包里的盒子观察,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盒子的重量偏重,大概有三片板状巧克力的分量。
表面是长方形,高度约三公分,可以完全塞进B5笔记本对折后的厚度。
不管哪个面都没有寄件人的名字或地址,也没有附上卡片。
那么,这个送错的巧克力要交给谁呢?
交给警察、教职员办公室、学生会办公室、弟弟的书桌、高桥的鞋柜、愤怒的妹妹手中……这些地方都无法期待会妥善处理。
——先保留吧。我无能为力。
就等发现送错的寄件人来拿吧。
如果放学后还是没有人来问……到时候再想吧。
***
头好痛。因为我在烦恼。
好冷。因为我在屋顶的长椅上。
结果,放学后还是没有人来问橘色盒子的事。
我也没看到任何学生慌慌张张地找东西。
我手上拿着情人节的礼物,用橘色盒子包着。今天一整天都要为这玩意儿烦恼。
校内只剩下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现在应该不会有人来拿这个盒子吧。
该怎么办呢?又不能丢掉。最简单的就是由我收下,可是……
「……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这种礼物好像有某种意念,所以很难处理。感觉会遭天谴。
可是,就算明天去找失主,也一定找不到吧。
我把盒子放进书包里。虽然判定是灰色地带,但既然放在书包里,就当作是别人给我的东西吧。
我站起身,把书包夹在左腋下,双手插进口袋,走向屋顶的出口。
我从口袋里伸出手,往门把伸去————这时,门以惊人的气势擅自打开了。
这所高中并没有设计成前卫风格,校内到处都没有自动门。
门会擅自打开,是因为除了我以外的人打开了门。
「真是的!你逃到哪里都一样,乖乖从耳朵里流血…………咦,奇、奇怪?」
现身的是叶月同学。
她一看到我,原本上扬的眼角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我的脸有镇静剂的效果吗?如果对妹妹也有效,那就太好了。
「叶月同学,你来屋顶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有点事找龙——不对,我找的人。」
「这样啊。已经五点多了,你找到人了吗?」
「我看到三次了。第一次在屋顶,第二次在一年级的教室,第三次在鞋柜前。她只有逃跑的速度很快。」
「逃跑?你不是在找人,而是在追人吗?」
「啊。」
叶月同学捂住嘴,一脸狼狈。感觉像是在说「糟糕」。
「不……不是啦!我不是在生气,只是想问清楚而已!
像是你是不是认真的,还有早上明明从家里跑出去,你是怎么把戒指交给她的!
我从早上就一直监视着,应该没有那种机会才对!」
「哦。」
听了这番不得要领的说明,我只能无力地回应。
我心想,说话时不要省略主词,希望她能事先掌握对方的理解程度。
「所以,叶月同学现在还要去找吗?天色马上就要暗了。」
「咦?这么说来,也对。嗯…………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我不找了。欸,可以陪我一起回去吗?」
「当然。」
我怎么可能拒绝。我刚刚才为了无谓的事情动脑,正想要疗愈一下。
和叶月同学谈笑的归途,因为抵达叶月同学的豪宅而告终。
都到了这里,巧克力的「巧」字却连一个字都没出现在对话里。
我本来还期待着说不定可以从叶月同学那里收到巧克力,但这个期待落空了。
不过,两人一起走路回家的路途很开心,所以我并不后悔。
比起东西,更重要的是回忆;比起食欲,更重要的是心灵的满足。
「那么叶月同学,明天见。」
「嗯……对了,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啊,什么事?」
「今天,你收到情人节的巧克力了吗?」
「唔…………………………………………嗯,收到了。」
我点点头说谎。虽然书包里有巧克力,所以也不算完全说谎。
我隐瞒了有人把巧克力放进我书包里,而我占为己有的事实。
「这样啊。你会烦恼,就表示果然是那个…………对吧?」
「咦?」
「对吧!」
「呃,你说的对吧,是对什么?」
「对、吧?!」
「…………是的。就是这样……对、吧。」
虽然搞不太懂,但我被她硬拗过去了。今天的叶月同学气势格外强。
而且她心情似乎很好,肯定有什么好事。
「那么,明天见。对了,我可不可以一早就去问你?」
「可以啊,我会一直等到叶月同学来。」
「嗯,我一定会去的。那就拜拜喽!」
道别之后,叶月小姐转身走向大门的另一头,来到大门前才从书包里拿出钥匙。
这时,有个皱巴巴的物体掉在地上。
「咦……啊!糟糕!」
叶月小姐慌了手脚。是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那是什么?天色太暗看不清楚,不过好像是紫色调。
对了,我弟弟给我的盒子是酒红色。
紫色和酒红色,两者都是深色系,所以现在这个时间看不清楚。
我定睛凝视,叶月小姐就往两旁挥动双手,做出所谓否定的动作。
「不、不是啦!这是那个——是课本啦!不要乱猜!」
她这么说着,捡起那个不明物体,走进家里。
支援
从叶月家到我家,走路大约十分钟。这段路对身体来说很轻松,对心灵来说却很险峻。
一想到妹妹这个鬼怪在等着我,脚步就会自然停下。我已经不知道想过多少次要在朋友家过夜了。
早上发生的事,已经过了十个小时。妹妹的怒气是否还在持续,我不得而知。
如果弟弟能劝劝妹妹,我可能只会受到轻伤。
早上发生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回来吧,弟弟。
我抓住玄关的门把,抓住这微小的希望。
我深呼吸,从鼻子吸进的空气冷却了大脑。呼出的气稍微变白,然后消失。
我吞了吞口水,下定决心。
「……好。」
上吧!
我用力打开门,然后大叫:
「弟弟,你在吗!如果你觉得今天早上的事很抱歉,就马上过来——咦?」
我说不下去了。
打开玄关,我最先看到的是人类的头顶。
仔细观察,那头长发柔顺有光泽。我认得这头长发,是妹妹的。
妹妹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浏海遮住了眼睛,看不出她的眼神。
既然她站在玄关等我,就表示她已经做好了对我施暴的准备。
啊啊,这下死定了————我刚才的气势烟消云散,干脆地放弃活下去的念头。
但是,过了好一会儿,妹妹都没有对我拳打脚踢或使用凶器。
我为了不刺激她,温柔地问道:
「怎、怎么了吗?」
「……哥哥,哥哥他还没回来。他不会回来了。我一直、一直……在等他。
我还没、送巧克力给他。」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看看简讯。」
妹妹缓缓地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还没回来?不,不会回来了?
他只是高中生,有时候晚归也很正常吧。用不着这么消沉。
我看了看手机,有一封简讯。
寄件人是弟弟。回想起来,这是弟弟第二次传简讯给我。
第一次是空简讯,用来登录信箱。
这也就表示,这次这封有事相告的邮件,可说是第一次。
值得纪念的弟弟寄来的第一封邮件。我毫不心动地打开来。
『哥,谢谢你至今的照顾。
我生为你的弟弟,真的很幸福。
再见了。』
弟弟寄来的第一封邮件,是道别。
到了情人节结束的时刻,我才总算明白这并不是恶作剧。
弟弟没有回来。贴主:xsunson于2026_10_19 9:40:14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