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妈我就看一眼

别名 .【错轨的灯火】(1-59)作者:妈我就看一眼

创建时间 2026/10/23 16:51:14

更新时间 2026/10/23 16:51:48

章节时间 2026/10/23 16:5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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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轨的灯火【公开版】】(8-10)作者:妈我就看一眼

【错轨的灯火【公开版】】(8-10)

作者:妈我就看一眼2026/09/28 发表于第一会所是否首发:否首发地:Pixiv是否AI辅助参与:否字数:22000字

第八章

下午两点左右,车终于在客运站附近停了下来。

我和老妈下车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按照HR发来的定位,那家惠通商贸有限公司就在客运站旁边的一栋商贸大楼里。

走到大楼底下发现这楼底下是一个大型的农副批发市场,人来人往,三轮车面包车进进出出非常嘈杂。

老妈看了看大楼那昏暗的玻璃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扮,大概是觉得去那"正规公司"的办公室,自己跟着上去有些丢人,或者是怕影响我形象。

"行了,幺儿,你自己上去嘛。在八楼是吧?"她指了指楼上,然后走到旁边一家卖小吃的摊前,

"老娘就不跟你上去凑热闹了,免得人家看你还带个妈,笑话你是个没断奶的奶娃娃。我就坐在这儿要碗热醪糟蛋等你,你去嘛,莫紧球张的,好好说。"

看着她那副明明关心得要命却偏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心底一软点了点头:"好,妈你等我,我很快就下来。"

转身进大楼按下电梯的那一刻,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虽然我在心里对这种商贸公司不抱太大希望,但既然来了作为营销人的职业素养还是要有的。

然而现实往往比想象的还要骨感。

推开挂着"惠通商贸"的办公室大门,一阵积了很久的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十几张办公桌凑在一起,几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业务员正在大声地打着电话,操着各地方言推销着杂牌饮料和卫生纸。

面试我的是个四十多岁挺着个啤酒肚的人事兼销售主管。他随意翻看了一下我的简历,带着小地方对大城市归来者的莫名偏见。

"王想是吧?在上海干了一年营销策划?"他靠着老板椅吐出一口烟圈,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我,"小伙子,我们这儿是达州,不是上海。我们不需要什么虚头巴脑的PPT什么品牌矩阵,什么用户画像分析。我们这儿的渠道主管,说白了就是要能喝酒,能跟下面的小超市老板称兄道弟,最后能把货塞入他们货架里。"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这种大城市坐惯了高级写字楼的大学生,吃得了我们这种苦?我直说了吧,底薪两千五,没得社保,提成看业绩。头三个月每天要去各大农贸市场和乡镇扫街,风吹日晒的。你能干就试用,不能干就算了。"

我看着他那副傲慢的嘴脸,听着那带侮辱的底薪,我在上海被裁员时冷却下去的火,以及这段时间积攒的烦躁,在此刻却意外的只剩下平静和释然。

我没有发火甚至连反驳的欲望都没。

我平静地站起身,将我的简历从他那堆满烟灰的桌子上抽了回来,还帮他把快要掉下的烟灰缸往里推了推。

"主管,您说得对。大城市的PPT确实不适合这里,但我也学不会怎么把杂牌饮料硬塞给大爷大妈。您这里承载不下我的营销逻辑,我也适应不了您的酒桌文化。祝贵公司生意兴隆,告辞。"

说完,我没有理会他错愕而涨红的脸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其实,我并没有觉得失落,反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上海的写字楼容不下我的肉身,达州这种粗鄙的公司,也容不下我的灵魂。

我注定是个游荡在夹缝中的人。

但那又怎样呢?

我快步走出大楼,湿冷的风卷着残雨扑来。灰蒙蒙的天悬在头顶,地面坑洼处积着雨水。

我在喧闹的市场门口环视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小吃摊塑料棚底下的老妈。

她正拿着塑料勺子百无聊赖地搅动着碗里的醪糟粉子。

老妈这身装束哪怕在灰蒙蒙的雨天里也是很扎眼。即使是坐着,依然撑得鼓鼓囊囊,几乎要碰到面前的塑料桌边。

旁边路过的几个挽着袖管的搬运工,哪怕扛着货箱也不忘频频侧目。

那一刻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突然觉得什么事业什么前途什么上海的霓虹,什么林夏决绝的背影,统统都不重要了。

在这个破败而真实的世界里,我唯一想抓住的,唯一能让我疯狂让我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意义的,就是眼前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

"妈,我下来了。"我走过去开口时出奇的平淡。

老妈立刻放下勺子站了起来,满是期盼和显而易见的紧张:"囊个样?这么快就弄完啦?人家主管囊个说的?看上你没得?"

"没戏。"我耸了耸肩,拉开旁边的塑料凳坐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人家嫌我是在大城市坐办公室的,怕我吃不了下乡扫街的苦,天天要跑农贸市场。而且底薪只给两千五,连社保都不交。我觉得不合适,就自己拒了。"

我以为老妈会恨铁不成钢地劈头盖脸骂我一顿,骂我眼高手低,骂我不知好歹。

可是没。

她只是仔细端详了一下我的脸色,确认我没有太难过没有被打击到之后,冷哼了一声大手一挥,颇有江湖豪气。

"没看上就没看上!两千五?他打发叫花子呢!"老妈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满脸的不屑和鄙夷,"老娘包子铺里请个没读过大学的小颖还给两千八呢!这种歪瓜裂枣的破公司,请你去老娘还不稀罕呢!走,回切!等哈回老街那边菜市场买点排骨,回去给你炖骨头汤去去这晦气!"

听着她这霸气护犊子的话,我心里一软嘴角不住地上扬。

"走,回县里。"

……

回程的大巴大概是因为到了下午,错开了最挤的时候,车上的人少了一大半,显得空荡荡的。

我们一上车,就在车厢后面找到了一个双人座。老妈让我坐在里靠窗的位置,她自己坐在了靠过道的外面。

车子再次发动,再次驶上了返回宣汉的路。

午后窗外的大巴山笼在湿蒙蒙的白雾里,雨刮器在玻璃上刮出一道道水渍,车厢里依然是沉闷。长途的颠簸伴着湿冷的回潮,让人止不住地泛起困意。

老妈大抵真的累了。

她一早去忙,忙到十一点多又匆匆赶回家,陪我挤那趟地狱般的大巴。

刚才又在摊子那坐着板凳等了半个多小时。

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这样连轴转的消耗。

车子才开出市区不到十分钟,我就听到身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老妈已经睡着了。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想给自己在这个并不舒服的座椅上找一个舒适的睡姿。但由于车子在路上不停地颠簸,她的脑袋失去了支撑,像捣蒜一样一点点地往下垂。

看着她疲惫的面容,我本能地想抬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得舒服点。

回宣汉的路况比来时平顺得多,司机挂着在路上匀速行驶,车身没有很剧烈的晃荡。

车厢里零零落落坐了七八个人,没有了来时的叫骂拥挤,

也没有了汗味与泥水的推搡,整辆大巴平缓地在山脚的公路滑行。

老妈这一歪身子,脑袋慢慢滑落下来,轻枕在了我的肩上。

我屏住呼吸,把肩膀放平放软,生怕骨头太硬硌着她。

雨已经渐渐歇了,云层后面透出泛白的天光,照在老妈有些发干的鬓角上。

从我这看过去,没有了凶悍泼辣的眼神,她闭着眼睛的样子显得很安静单薄。

她眼圈底下那暗青色很重,因为长年累月凌晨起床多摸黑爬起来和面留下的痕迹,眼角那被风霜压出来的细纹,在眼尾处聚成几道深浅不一的褶子,右边鼻翼旁还黏着一小星没洗干净的干面粉,黏在汗毛孔里。

看着这张脸,我涌起一股干涩的酸意。

在上海的一年里,我总觉得自己在吃大苦。每天在早高峰里被人挤得贴在地铁门上,吃着没有油水的外卖盒饭,通宵赶出来的策划案被主管当着全组的面扔在桌上。

我总觉得县里是落后的衰败的,偶尔在电话里听老妈念叨那几毛钱的包子账,总会会升起几分不耐烦。

直到今天,看着她脚上肿起来的脚踝,看着她为了给我撑场面专程穿出来的皮夹克,我才恍然明白,我那点可怜的体面,都是用眼前这个女人在一笼笼蒸笼前熬出来的血汗垫起来的。

我小时候,父亲在工地上摔死,她就这么一个人守着寡,用一双手把我拉扯成人。

刚才在那家商贸公司的烂招牌底下,听完我被拒听完那羞辱人的两千五底薪,她没有半句怪我没出息,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叉着腰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

大巴车碾过一段修补好的路面,轻轻颠了颠。

老妈的眼皮抖动了两下,被车窗上滑落的一串水珠惊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慢慢睁开了眼。

她先是有片刻的发懵,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靠在我肩头,赶紧撑着扶手坐直了身子,摸了摸嘴角,确认没有失态。

"哎哟……我咋个睡沉了嘛。"她嗓音沙哑理了理两边散落的头发,又弯腰揉了揉崴伤的脚踝,"开到哪搭了?"

"刚过石桥铺,路修平了,还得有半个多小时才进城。"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面巾纸,抽出一张递过去,"擦哈汗,额头上全是油水。"

老妈接过纸巾,在脑门和眼角胡乱擦了擦,靠在椅靠背上吐出一口闷气。

大概是补了这一觉,她脸上的急躁没了,慢慢缓和下来,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荒草田埂。

"幺儿,今下午那个主管讲的那些浑话,你莫往心里头去。"老妈很轻,没了往日的火气,带着长辈少有的温和。

"没得,妈,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我把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那种破皮包公司,本来也是碰碰运气,没看上拉倒。"

"他是狗眼看人低。"老妈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护短的心疼,"老娘虽然没读过大学,但也晓得大城市里头学出来的正经本事,不是拿去给他们那些下三滥老板赔笑脸灌马尿的。两千五块钱,在宣汉连个像样的单间都租不下来,他摆明了就是看你老实好欺负。咱不干那个,不遭那个窝囊罪。"

"嗯,听你的,不干。"我顺从地点头。

"不过你自己心里头莫犯嘀咕,莫泄了气。"老妈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不细腻,手心不少揉面磨出来的茧子,蹭在手背上有些刮人,却带着温热,"在外面这几年,学费生活费你没少花,力气也没少出。没留下来不是你的毛病,是大环境不好,老街那些开杂货铺的都在讲,这两年好多大厂子都在撵人。你回屋头来,有口热汤喝,老娘身上这把老骨头还动得了,铺子里一天几十上百块钱的进项短不了你一口嚼裹。"

"妈,我总不能一直在屋头闲起让你养我。"我看着平整的西裤,"我刚才在车上还在琢磨,要不我就在铺子里帮忙,你少揉点面,我负责送货跟算账。"

"你帮个锤子忙!"老妈轻笑了一声,没有责怪只有无奈,"老娘起早贪黑供你读出个书,是让你回来接着围着蒸笼打转的嗦?揉面那是力气活,天不亮指甲缝里头就全塞满生面浆子,到了数九寒天手背上全是冻疮,抹啥子甘油都裂口子。你那双手是拿笔杆子,在电脑上敲键盘的手,莫往那苦水坑里头钻。"

窗外忽然闪过一块地名指示牌,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路边出现了一栋早年废弃的红砖瓦房,外头立着几根光秃秃的电线杆,坍塌的院墙边上堆着大堆锈迹斑斑的脚手架。

"下一站,东林建材厂。"前头工作人员喊了一声。

大巴车在老路口边上刹了脚,一个穿着雨衣的老汉慢吞吞走下车门,车门合上车厢再次平稳滑动。

老妈的视线一直盯着窗外那烂瓦房和钢管堆,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她都没有收回目光,嘴角挂着一抹苍凉的笑纹。

"幺儿,你看那个大门,还记得到不?"老妈指了指渐渐远去的废旧厂区。

我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记不大清楚了,这建材厂好像关了好多年了吧。"

"你那时候刚上一年级,咋个记得嘛。"老妈的身子往后靠了靠,手交叠在裙子上,说得很平很慢,像是从旧箱底翻出来的陈年往事,"那会儿你老汉儿手艺好,是十里八乡顶有名气的大木工,也是在这厂子后头的施工队里接活做模板。"

听到提起我爸,我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关于父亲的印象,在我的记忆里早就退化成了零碎的残片,只隐约记得那是个身量高大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身上满是木料锯开后的苦香味。

"我记得……我爸走的那天,天黑得很早。"我轻声接了一句。

"何止是早,黑得跟锅底一样。"老妈的目光垂在自己的短靴尖上,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家事,

"大夏天落暴雨,雨泼得比今天凶,又闷又沉的,外地那个包工头为了赶工期,硬逼着工人冒着暴雨在五楼高的地方钉外墙模板。五楼啊,全靠竹竿和旧钢管搭的脚手架,地基全被黄泥水泡软垮塌了。你老汉儿是个老实巴交的闷葫芦,人家叫上他就上,连根安全绳都没得,架子一塌,连人带木头从五楼直挺挺摔了下来,当场就没得气了……"

老妈顿住话头,举手擦了擦鼻翼。

"那天你正坐客厅的小板凳上写大字,几个工友浑身是泥面色惨白地跑进门报丧。老娘当时正拿着扫帚扫地,听完那两眼一黑,扫帚一甩就瘫在泥水里头了。那时候厂里和包工头相互踢皮球,扯皮扯了半年,连工伤抚恤都不想认,最后七拼八凑赔的那点钱,扣完早先欠下的医药费和丧葬费,根本不剩几个子儿。老娘为了供你念书,掏空家底还厚起脸皮找人借了一圈,才咬牙盘下了老街那个连后门都没得的烂铺面,改成了天天汤包。"

我转头看着她有些松弛的侧脸,一阵发酸。小时候只知道家里没男人,街坊四邻提起我爸总是叹气,可老妈从来不跟我细说那个雨天的惨烈。

她平日里在铺子里泼辣硬气,为了五毛钱的面粉账能跟粮油贩子吵翻天,也从不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以至于我甚至一度以为,她早就把那个早死的男人给放下了。

"妈……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到底咋熬过来的嘛?"

老妈笑了一声看向我,眼里带着一点戏谑:"咋熬过来的?哭着熬过来的噻。那时候你才几岁?三天两头生病,半夜发高烧烧得快抽筋,外头飘着雪,街上连个跑腿的三轮车都喊不到。老娘把你绑在背上,手里攥着个铁皮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医院跑,鞋跑脱了一只都顾不上回头捡。到了急诊室,护士问家属在哪里,老娘一个人站在水泥走廊头,两只手全是揉面的白面粉,看着病床上的你,眼泪水顺着下巴砸在脚面上。那时候老娘就暗暗发狠,哪怕去要饭去卖血,也得把你拉扯大。老王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绝不能让外头那些碎嘴子看了笑话,说寡妇带不出周正的娃儿。"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的硬气逐渐化作了一汪软水,手指轻轻点我的膝盖。

"今天早上看你换上这身衬衣西裤,往车厢里头一站,老娘心里头其实痛快得很。你个头窜得比你老汉儿还高半个头,长得也周正,像他。老娘今天带你来市里,压阵是假的,就是想让外头那些人都看一眼,老王家的儿子没长歪,是大城市里头走出来的正经大学生。"

听着这番话,我胸口如同被千斤巨石压住,压得我喘不上气来。

我想起这两天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冲动,想起在阳台上嗅着内衣的荒唐,想起先前在大巴上因着肢体碰擦而升腾的欲火,整个人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风雪里,羞愧得无地自容。

"妈,我对不住你……在上海混成那个鬼样子,还跑回来让你跟着操心受累。"我把头埋得很低抠着裤缝。

"讲啥子混账话!"老妈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重新带上点熟悉的市井味,"哪个出门打工的一开始就能发大财?你老汉儿二十来岁的时候,在乡下连块板子都刨不平整,天天被他师傅拿木尺子抽手板心。日子长得很,慢慢往前走就是了。只要人不走邪路,不学坏,哪怕在县城里头找个拿千把块钱的营生,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子都强。"

她把视线转回窗外。前头的路边冒出了贴着白瓷砖的居民楼,宣汉老县城的外景在天色里越来越清晰。

"前些年你外公还背着我托人说合,讲乡下老家有几个老实光棍,家里有田有房,问我要不要搭个伙过日子,免得老了生病连个端热水的人都没得。"老妈看着倒退的行道树,像在唠叨别人的家长里短,"老娘直接拿门闩把人轰出去了。找个男人回来做啥子?伺候完小的还要伺候老的,嫌自己命长嗦?老娘这辈子,守着你和你那个早死的死鬼老汉儿的名分,就足够了。等你哪天在外头立住了脚,成了家,给老娘抱个大胖孙儿,老娘就把铺子盘出去,专门在屋头给你看娃娃,天天给你们蒸大肉包子吃。"

"嗯,等我挣了钱,肯定让你歇下来享清福。"我大力点头应承着。

"享啥子清福哦,老娘我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一天不摸案板骨头都发痒。"老妈揉着那只受了伤的脚踝,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等哈车子停了,你先去菜市场割两斤排骨,老娘脚踝使不上劲,在车站外头的茶摊上坐着等你。回去给你多剁点姜片,炖一锅滚烫的排骨汤,加点老家带来的野山笋,去去你身上的霉气。"

"好,我买大骨头,多炖点汤。"

"买啥子大骨头!肉少骨头重,净会花冤枉钱,买肋排!"老妈瞪了我一眼,笑意忍不住上扬。

大巴车缓缓减速,碾过宣汉北门大桥的减速带。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老街两旁的门面房纷纷拉亮了灯,油炸摊上的香气隔着门进来,放学的学生打打闹闹地从泥泞的人行道上跑过。

我们并排坐在车厢的角落里,谁也没有再出声……

第九章

从市里那趟大巴车回到宣汉后,日子就跟前溪河里的黄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淌。

达州那家商贸公司的面试算是彻底断了我好高骛远的念想。

这段时间我坐在房里把招聘软件翻了个底朝天,小县城就这么大一点盘子,除开些半死不活的房地产售楼部招带看员,剩下的全是挨家挨户推销净水器,推销电磁炉的杂差。

去新城区一家挂着传媒牌子的小铺看过一眼,老板翘着二郎腿抽着劣质烟,张口就是底薪一千五,每天要在街边拍够二十条短视频。

我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那块积灰的招牌,残存的那点从上海带回来的傲气,终于被这山洼洼里的泥泞给磨平了。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把心里见不得光的脏念头全摁进了心底最深处。

大巴车上抓在老妈胸口那一下的触感,在刚回来的头两夜,总好像滚油滴在肉上烧得我满身冷汗。

但白天看着老妈跛着崴肿的脚在厨房里起早贪黑,看着她在碱水与冷水里泡得一道道血口子的手,我只觉得自己猪狗不如。

我逼着自己不再往她那深陷的缝隙里瞧,天不亮就翻身下床,换了件耐脏的棉衣,去老妈的包子铺子里当牛做马。

……

这天清晨五点差一刻,老街路面上还结着薄薄的青霜,路灯在冷雾里晕出一圈圈光晕。整条街上的铺面都还黑着,唯独天天汤包门前已经腾起了滚滚的蒸汽。

老妈前些天在大巴上崴的那只脚,抹了红花油,总算好利索了,踩在地上稳扎稳打,手里的动作半点不慢。

她腰系着那印着面粉厂广告的围裙,头发拿一根簪子盘在脑后,双颊让柴火热水烤得红斑闪闪。

"幺儿,手脚稳当点!那盆老面好不容易醒透,莫在门槛上碰散了气!"老妈手里的切面刀在案板忙活,头也没抬地冲我开腔。

"晓得了,放灶膛边回温是吧?"我环抱着那只大铁盆,弯着腰把它搁在煤炉避风的木架上。

在上海这么久,我过惯了坐在空调写字楼里敲键盘的日子,十指不沾阳春水。

如今回到家里这间老铺子,每天一大早吸进去的全是葱姜肉油的味道。

"想哥,快把棉线手套戴起,蒸箱上全是水汽,容易烫脱皮。"

细细怯怯的软糯声从高耸的蒸屉后头出来。

小颖脚底下踩着两块叠起来的砖,伸长手臂往人高的蒸笼顶加水,身上罩着件碎花旧棉袄,鼻尖挂着几颗汗珠眼神清亮。

"你站高处容易晃,等我来添。"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水壶,"个子小就别逞能,等哈踩滑了摔下来,够你受的。"

小颖局促地缩回手,在裤子上擦干水渍仰着脸看我,耳根红得像野山楂。

她到嘴的话没说出来,但那眼神却软得能滴出水来。

铺子里一旦有重活,我从来不让她出手。

扛面粉,倒炉渣、清洗钢盆,我全给揽了过来。

在小颖眼里,我这个上海回来又处处照顾她的哥哥,好得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

只要老妈不注意时,她总爱站在案板角落,一面剥着大葱,一面悄悄打量我,只要我扭头望向她,她便慌忙低下去,脸就马上红到脖子根。

"看啥子看!俩小年轻大清早的眉来眼去,手底下活路全撂下了嗦?"老妈凤眼一横,手里的面杖往案板上拍了一下,"小颖,莫惯着他!他在上海把骨头都坐软了,就该让他多出出汗,省得脑壳里生出些杂草来!"

"萍姨……没得,想哥是在帮我提水……"小颖垂着脑袋,细声细气地辩白,声音小得像蚊在嗡嗡。

"行了,快去把剁好的姜末端出来!"老妈嘴上骂得凶,却挂着笑,手里的面剂子在她操作下飞快地旋成一个圆皮,填肉馅捏褶子,手指一翻就是个齐整的十八褶汤包,"幺儿,把头一笼火烧旺,一中的走读生马上就要涌过来了,莫耽误了出笼!"

"好勒!"我扯下手套扔在板凳上,抄起铁钩子捅开炉膛的封火盖。

六点整,老街已经醒了。

背着书包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的打工人,拎着保温桶的老头老太把铺子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老板娘,五个酱肉包,两袋豆浆!"

"小伙子,来六个鲜肉的,稀饭打包带走!"

我站在前台收钱找零,小颖在后头利索地装袋封口,老妈在灶台前盯火出屉。

三个人忙得像陀螺,直到上午八点半,十几大笼包子卖得干净,只剩下锅底的沸水还在翻着水花。

看来又要开始包了...

……

进了腊月二十,县里的年意一天比一天浓。

那些原本冷清的杂货铺门口纷纷挂起了灯笼,一亮亮外省的面包车摩托车挤满了宣汉本就不太宽的街道,车后绑着满满当当的编织袋。在广东浙江打拼了一整年的人陆续返乡,老街的空气里开始飘散着炒干货炸酥肉的油气儿。

我们天天汤包也趁着年前这些天,在门前架起木案,开始卖老妈亲手灌的川味香肠。

老妈灌香肠在老街算是一块招牌。选用乡下新鲜前夹肉,肥三瘦七切成条,配上花椒二荆条辣椒面,再倒进乡里买来的包谷烧,搅拌均匀后塞进猪肠衣里,拿细绳一节节扎紧。

灌好的香肠挂在铺子前头的竹竿上,红白相间,让穿堂风一吹,酒香和辛辣散出半条街去,过路的人闻见都要咽口唾沫。

这天下午两点多,门前的香肠挂得整整齐齐。

天上落着细细阴雨,街面上行人稀少。

"小颖,你留在店里把案板面渣刮干净,炉膛封一半。"老妈解下围裙搭在木架上,揉了揉后腰,冲坐在门槛上歇脚的我努了努下巴,"幺儿,莫坐着挺尸了,跟我去趟东门大菜市!肠衣用光了,再找张屠户定两百斤前夹肉,顺道把过年要吃的干杂给扫回来。"

"行,我推板车去?"

"推啥子板车,路面全是水,甩火腿(走路)去,十几分钟的事!"

老妈进里头换了件厚棉衣,下头套着加绒裤和棉鞋,虽说遮掩了招眼的艳丽,但那小体格走在风里依旧敦实...

...

我和老妈并排走在街上。宣汉这冬雨一下,街面上的青石板长满了湿滑的泥苔,每下一级阶都得留神踩稳。走到一段陡坡前,雨丝飘在额前,我伸过手架住了她的胳膊肘。

老妈身子略略停了下,她习惯了横冲直撞,向来在街面上逞强好胜,猛然间被我这么扶着,面子好似有点挂不住,但瞅了瞅脚底下溜滑的斜石坎,到底没把我的手甩开。

"你小子,老娘走这坡路的时候你还在泥巴地里滚呢,用得着你像扶老太婆一样扶起?"嘴上硬邦邦地回应,但她的手还是不客气搭在了我的手上抓得牢实。

岁月不饶人,当年在夜里背着我狂奔的女人,现在在我的身旁,让人看的有些单薄。

我收紧了手臂,心底那些杂念在这冬雨和菜市的嘈杂中,沉淀为难言踏实的亲情依托。

东门大菜市是县里最大的棚户市场。还没走进去,就听到砍骨头的,杀鸡拔毛的以及商贩的吆喝。

"哟,萍妹子!大冷天的亲自下山视察啊!"

刚拐进生肉区,一个手里握着砍骨刀的壮汉便扯开嗓嚷嚷。

老街上卖了一辈子的肉贩张麻子,满脸肥肉,只见案板上横着半头刚褪完毛的肥猪。

"张大麻子,少嚼蛆!"老妈松开我的胳膊,大步走上前"前两天叫你留的两头土猪前夹肉呢?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拿冷冻饲料猪的肉糊弄老娘,老娘把你这摊子剁碎了喂狗!"

"哎呀呀,看你这母老虎脾气,这么多年一点没改!"张麻子哈哈大笑,随手将厚背刀笃的一声剁在肉砧上,抹了汗眼睛落在我脸上打量,"这就是你家那个上海回来的大秀才吧?啧啧,瞅瞅这身量,生得周周正正!萍妹子,不是我说,你俩走在一块儿,不知根知底的,还以为是你从省城领回来的小女婿呢!"

肉案旁几个摊贩闻言也跟着起哄:"就是嘛,萍妹子年轻时就是老街一朵花,儿子又生得跟电影画报上的人一样,带在身边扎势得很!"

我脸上发烫,不知道干什么只能看着脚下的泥水。

老妈眼皮都不眨一下,顺手抄起边上的铁钩虚挥了半圈:"张大麻子,你嘴里要是再吐不出象牙,这是老娘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也是你能编排的?赶紧把肉分出来,肥瘦不匀你今天一分钱别想拿走!"

"惹不起你,惹不起你!"张麻子笑着直摇头,抄起割肉尖刀,麻利地沿着猪肋剔下整块肥瘦相间的前夹肉。

老妈站在案旁,神情专注手指在肉块上又掐又翻,斤两和筋膜丝毫不让。

我就站在旁边当苦力,提着塑料桶,把切好的肉块接下。

买完肉,老妈领着我去调料棚抓花椒和干辣椒。

在一个卖干货的老农摊位前,老妈蹲下身抓起一把花椒凑近鼻尖闻香气。我站在旁边,看见她那按在膝上的手。

宣汉冬天冷到骨子里,店里后厨又满是碱水,老妈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血口子,有些裂口往外翻着,虽然抹了蛤蜊油,在冷风之下,还是会裂得触目惊心。

我像被针扎了一下。

"大爷,这花椒三十五太贵,三十卖不卖?卖的话称五斤走!"老妈还在跟摊主讨价还价。

"妈,你先挑着,我去前面买包烟。"我打了声招呼。

"一天到晚就晓得烧钱,快去快回!"老妈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我抽身走出菜市大棚。

菜市斜对面有一家挂着十字的医药店。

我快步走进去,站在护肤专柜前,指着柜台最中间的小铁罐:"把那个防裂效果最好的绵羊油护手霜拿给我。"

"小伙子,这个进口的,八十八块一盒哦。"店员打量着我身上沾着面粉的旧棉衣。

"拿一盒,扫码。"我划开手机付了账。

在上海被辞退后,交完租金和处理杂事,我卡里总共剩了不到几千块。回到县城吃住都在家里,这八十八块钱算是我这段时间里花出的头一笔比较大的支出。

我把铁盒塞进兜里,快速跑回干货摊前。

老妈已经把花椒和一大扎肠衣买好了,正两手叉腰四处张望,一见我空着手回来,立马横眉竖眼:"烟呢?买包烟买去达州了嗦?赶紧把口袋提上,沉得很!"

我没吭声,走上前扛起那袋调料,另一只手拎起装满肉的塑料桶。

往回走的路上,雨渐渐收了,青石板路两侧的瓦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穿过一条死巷时,我停下脚把肉桶放在一边阶沿上。

"咋个了?提不动了?"老妈转过身,照例不饶人,"叫你多吃两碗干饭,这才几十斤东西就走不动道,白瞎了长这么大个头!"

我没搭话,直接探兜把那盒还带着体温的护手霜拿出来,直接塞进了她手心里。

老妈神情顿住,她看着手心里质地精美的小铁盒,眼神有些发怔:"这是啥子药?买这个做啥子?"

"大药房买的进口护手霜,专治干裂和冻疮。"我抓了抓后脖,看去她脚边的青苔,"刚才在肉摊上看见你手背有些血口子。这东西抹上去管用,晚上烫完脚抹一层,第二天就不裂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老妈握着铁盒子,大拇指在铁盖上反复婆娑。

平日跟人争长论短的那副泼辣架势,从她脸上褪却干净。

她抬眼看我,凤眼里蒙上一层水雾,眼角堆起了深纹。

"你个讨债鬼……"老妈抽了抽鼻子,声音虽然拔高了,却没有责怪的意味,反而发虚,"这洋玩意儿死贵,起码要大几十块吧?老娘这双手天天揉面揉肉,抹这高级东西简直是糟蹋钱!"

我提起肉桶,低声说,"手裂成那样,碰热水不钻心地痛?抹了少遭点罪。"

老妈别过头去抹了把眼,恶狠狠地骂:"算你娃儿还有点孝心!"

她把那护手霜小心地收进贴胸口的衣兜里,拉好拉链还拍了两下。

再往回走的时候,老妈放缓了脚步,一只手扯着我衣角....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铺子里生意红火得不像话。全县的人都在备年饭,天天汤包门前的大蒸箱一锅接一锅地出屉,连附近的机关食堂都打来电话预定两百个馒头。

就在下午四点快打烊时,后厨却听到了点异样的动静。

小颖蹲在盆边刷洗蒸笼,肩膀抽泣地耸动着,袖管被水打湿了大半,不时还带着些呜咽。

"小颖?手让热水烫了?"老妈丢下抹布过去。

我也赶忙跟了过去。

小颖回过脸来,眼圈肿得像核桃,泪水把胸口弄得狼藉。见我们走过来,她身一软,膝盖直直地就要往地上跪。

老妈眼疾手快一托,把她拉了起来:"你这妹儿搞啥子名堂!大过年的下跪作践哪个?有啥子事讲出来,萍姨给你撑腰!"

小颖哭得胸口喘气,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

昨晚她爸从乡下打了电话过来。家里的大哥终于托媒人说了个媳妇,女方狮子大开口要八万彩礼,少一分都不上轿。

穷山沟里哪里掏得出这么多现钱?她爸和同村在东莞皮具厂当领班的亲戚搭上了线,讲好过完年带村里几个女娃过去进厂,包吃包住,厂子里能提前预支两万块的安家费。

她父亲在电话里把话说死了,今天就要她回乡下,过完年必须跟着南下去广东,那两万块安家费直接打给她哥定亲,往后每个月的工钱除了自留两百块生活费,必须全额寄回老家修二层小楼。

"萍姨……想哥……我不想去广东……"小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乡讲那厂子里一天要站十四个小时,全是冲压机和裁皮刀,同村姐姐的手指头都砸断过……我怕得很,我想在铺子里跟着你们……"

我听得满肚子火,拳头捏得紧:"这叫什么当爹的?儿子娶媳妇凭什么逼女儿拿命换钱?别回去了,身份证在不在身上?就在宣汉待着,谁能强把你绑走!"

"幺儿!闭嘴!"

老妈厉声喝止了我。

我有些错愕地望向老妈。老妈面色灰白,那双看透了人情冷暖的眼里,全然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

"你念了大书,你懂个屁!"老妈字字扎心,"她不回去?她老汉能带着一大家子舅子表亲,开着三轮车堵在铺子门口泼大粪!她户口还在村里,老子要卖女儿,哪个派出所管得了家务事?你护得住她初一,护得住她十五?"

老妈太清楚这大巴山深处的野蛮。

当年我爸横死,若不是她抄着擀面杖四处拼命,家里的房子早就被恶戚瓜分干净了。

小颖瘫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捂着脸绝望地哭泣。

老妈蹲下身,把这个比自己矮了一点的小姑娘搂在怀里,宽厚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气。

"哭嘛,大声哭一场。"老妈的眼圈也泛了红,"穷人家的丫头,生在那号窝子里,就是给人当垫脚石的命。去了广东,眼睛放精明点,别傻乎乎把命搭进去。手里头多多少少私藏两个子儿,莫一分不剩全寄给家里那个吸血的哥。记牢了没得?"

"记到了……萍姨……"小颖把脸埋在老妈肩头,哭得抽抽噎噎,眼却穿过发丝直勾勾地望向我。

那双泪眼噙满了眷恋,痛苦与不舍。

我知道这丫头心里装着我。

这一个月来,我给她带过糖,帮她搬过重物,下雨时把伞遮在她头上。

可我自己不过也是一个在现实里碰得头破血流的失败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我根本救不了她。

当天傍晚,小颖收拾了行囊。全部家当不过一只掉了漆的旧提包。

老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红包,塞进小颖的衣兜。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里头萍姨多添了一千块。到了东莞,买双合脚的胶鞋,莫让外省人看扁了我们宣汉人!"老妈板着面孔,语气不容置疑。

小颖哭着给老妈鞠了三个躬,老妈侧过身去,抓起抹布使劲擦拭案板没敢回头看。

我送小颖去汽车站。

冬天的黄昏黑得很快,车站广场上遍布回乡的民工。

走到检票口前,小颖止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挂历纸包得齐整的方包递到我胸前。

"想哥……给你的。"

我接过来拆开,是一条毛线围巾。

针脚有些粗糙但线织得厚,软乎乎的。

"我自己买的毛线,每天晚上在屋头织的……"小颖仰起脸泪水终于决堤,"县里风大,你个子高,脖子老缩在衣服里头……想哥,你心肠好,人又齐整,往后一定能找个顶顶好的大城市姑娘……"

话音未落,她捂着嘴扭身挤进了人流,棉袄几下便被灰暗的人潮淹没了。

我把围巾缠在颈间,羊毛的温热暖着皮肤,心里此刻如同前溪的冰渣子。

回到铺子时,老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案板前。

见我戴着围巾走进来,沙哑地说:"走了?"

"走了。"

"小颖是个好苗子。"老妈落在那张空凳子上,"手脚勤勉,做人实诚。若是能留下来给你做媳妇,比大城市那些涂脂抹粉、眼里只有钱的精怪强得多。可惜了……投错了胎,落在大巴山的穷坑里,由不得自己做主。"

"妈,人家才十八。"我低声说。

"十八怎么了?老娘跟你爹订婚那年,也才二十不到!"老妈横了我一眼,透出一抹化不开的沧桑,"这世道,穷就是罪过。"

那一晚,天天汤包提早拉下了铁卷门。

……

一晃就到了腊月二九。

县里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

平日里喧腾的老街冷清得吓人,八成的店铺上了门板,贴上了"春节歇业的告示。

大批外出务工的乡民回去了深山老家,前溪河畔只有干冷的穿堂风吹得塑料袋满街乱飘。

铺子里的水电已经切断,老妈用几床油布把面案和铁锅严严实实封好,挂上铜锁。

"走!幺儿,置办年货去!"老妈拍干净身上的灰,长出了一口气。这是她一年到头唯一的闲暇时光。

街市虽然冷清,但老县委礼堂门前的小空地上,自发聚起了一个山货尾市。

不少山民背着竹背篓,赶在最后一天拿自家地里出的干货来换点现钱。

老妈换上了过年的打扮,红白相间的大围巾裹着脖子,白净的脸上打了点淡粉,唇上抹了暗红口红,整个人看着年轻了不少。

"老乡,这干野山笋怎么出?"老妈蹲在一个大竹篓前,挑拣着色泽焦黄的笋干。

"大妹子,自家山上掰的野货,纯柴火熏的,三十五一斤,最后这点你包圆算你三十!"

"二十五!大过年的谁也别绕弯子,二十五我全要,你也好早点搭农用车回山里吃团年饭!"老妈砍价干脆利落。

山民叹口气:"大妹子硬是嘴厉害!行行行,图个早收摊,全装走!"

老妈喜滋滋地掏出零钱,冲我甩头:"张开袋子装稳!"

我赶紧扯开编织袋,把笋干全收了进去。

随后老妈又在炒货摊前买了些白瓜子酥花生,又转去水果摊搬了箱红富士。

我双手挂满塑料袋,脖子上还挂着两副红灯笼,活脱脱一个运年货的骡子。

"妈,买这么多干什么?家里就两张嘴,能吃到出正月!"我提着沉重的苹果箱抱怨。

"你懂个铲铲!"老妈回身瞪我,在花生袋里抓了一把花生,熟练地捻碎壳,把花生米塞进我嘴里,"回乡下外公家总不能空着手,大包小包提回去,茶几上塞得满满当当的,你外公外婆面上才有光,省得村里嚼舌根的!"

花生米脆香回甜,我嚼着花生,看着她在摊位前精打细算,哪怕日子再难也要把面里撑得风光的背影满是温热。

走到拐角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老教师正在红纸上挥毫写春联。

"老先生,给写一副大门联嘛!"老妈拉着我凑到桌前。

"好字配好家,老板娘想要个啥子词?"老先生提着长锋毛笔问。

老妈抿了抿嘴扭头看着我:"幺儿,你是大学生,你来挑词,挑个稳当长久的!"

看着摊在桌上的对联纸,回想起这从上海的一幕幕,到大巴车上的荒唐惊惧,再到包子铺前的烟熏火燎,我沉声对老先生说:"写这副吧:"门迎春夏秋冬福,户纳东西南北财"。横批写:"家和业兴"。"

"好!气派,稳当!"老先生赞了一声,手腕悬空墨汁淋漓地落下。

老妈站在边上,看着墨迹在红纸上一点点浸开,眼底的笑纹舒展开来,充满踏实的喜气。

……

第十章

下午四点半,大包小包提回了家。

老妈把围裙重新扎上,钻进厨房剁排骨泡发野山笋,准备带回去外公家年夜饭的底料;我则负责打扫屋里的角角落落,再把新写的春联贴上大门。

我端着半碗老妈熬好的面糊,手里拿着对联和一把猪鬃刷,走出门。

对门刘阿姨家的铁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约莫指宽的缝。屋里头飘出电视的嘈杂,还伴着浓郁的炖腊猪蹄的香气。

我把春联反扑在自家门框上,拿刷子蘸上面糊慢慢抹平。

楼下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蹬踏声。

紧接一个身穿黑色亮面羽绒服,头发抹得崭亮的年轻后生拎着几个大红纸袋快步冲上了三楼。

正是刘阿姨在成都念书的儿子,陈翔。

陈翔个头有一米七五左右,生得也是蛮白,眉宇间带着从小被单亲母亲惯出来的骄纵。

见到我站在门口刷春联,他刹住脚闪过诧异,随即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白牙:"哟!想哥!在忙着贴门神呢?"

"陈翔你回来了。"我停下手里的活,冲他点了点头,"成都学校放假挺晚啊。"

"跟几个哥们儿在太古里逛了两天!"陈翔得意地把手里印着大牌标的购物袋往上提了提,"给我妈挑了件大衣,花了小两千呢!想哥,听我妈讲你从上海回县里了?大地方卷得很吧?等我毕业了,就打算留在成都考个事业单位,天天能回家吃热饭,跑远了遭罪!"

听出他言语间的炫耀,我只平淡地笑了笑:"留在省城挺好,离家近,刘阿姨也安心。"

"那是,我妈一天不看我微信都睡不着觉!"陈翔哈哈一笑,也不多寒暄,抬脚踢开虚掩的自家防盗门,大着嗓门喊道:

"妈!老娘!你的心肝宝贝回来咯!还不搞快出来迎接!"

"哎呀!天老爷!我的祖宗喂!"

屋里立刻炸起刘阿姨又惊又喜的尖叫,跟着就是拖鞋在地板上拍打的碎步。

陈翔进门时随手往后一带,可老楼的锁舌年久失修,铁门撞在门框上弹开了一道半拳宽的口子。

我转回身接着刷面糊,不想偷听人家的家事。

然而门缝里传出来的言语和动静,几秒钟内便变得极其怪异黏腻。

"死娃儿!大年二十九才摸回来,老娘还以为你死在成都了!"

刘阿姨饱含浓浓的娇嗔。

"妈,想死你了,路上坐大巴晃得我头晕……"陈翔软软地回应着。

我手上的动作因为好奇停了下来。借着转头刷浆糊的当口,余光恰好能穿过那道半开的门缝,看清刘阿姨家玄关处的整面穿衣大镜子。

镜中的光景让我脊背发麻。

刘阿姨今天穿得很扎眼,上身一件大红色的紧身低领羊毛衫,领口开得深,白花花的乳房和深沟暴露了大半,下身穿着黑色裙,腿上裹着半透的黑色丝袜。

此时此刻,刚进门的陈翔连羽绒服都没脱,两手箍住刘阿姨的腰肢,把比他矮了一头的老娘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这绝不是寻常母子相见的拥抱。

陈翔把整张脸埋在刘阿姨颈窝里,鼻翼死劲地在母亲耳根锁骨拱动,发出急促的嗅闻声:"香……妈,你身上香得很……我想死你这个味了……"

"哎呀……作死啊你!骨头都要被你箍断了!"刘阿姨嘴里嗔骂着,脸上却泛着异样的潮红。

她非但没有推开儿子,反就双臂环住陈翔的脖子,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插进陈翔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儿子的后颈。

"寝室里全是臭男人的汗酸味,恶心死我了……"

陈翔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两只手竟然顺着刘阿姨那纤细的腰肢,肆无忌惮地往上摸索!

我屏住了呼吸。

在穿衣镜的反射下,陈翔的手隔着红色毛衣,直接按在了刘阿姨隆起的双峰。

他的手张开陷进毛衣里,以熟稔的手势慢悠悠地揉!

"嗯……死娃儿!"

刘阿姨鼻里哼出一道又软又糯的气声。她身子顺势贴紧,任由自己儿子的手掌在自己胸前揉捏,仅仅是象征性地掐了下陈翔的脸皮,娇嗔道,"二十岁的人了,一进门手脚就不老实!爪子还是跟小时候断奶那会儿一样贱!"

"谁让你是我妈嘛……"陈翔不依不饶,沿着领口的乳肉刮蹭,嘴唇贴在刘阿姨的耳垂边哈气,"妈……你这里是不是又大了?比我们学校那些小姑娘摸起来软和多了……舒服得很……"

刘阿姨被揉得身子有些发软,不仅没发火反而勾起得意的笑。

她飞快地朝门缝扫了一眼,脸烧得通红,身子却更用力地靠在儿子怀里,压低了嗓子软又媚地啐道:

"死娃儿,摸两把得了哈!一天到晚在老娘身上寻开心……老娘这点分量算啥子嘛!"

她低低地笑起来,声调很轻柔,在空旷的楼道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个没眼力见的龟儿子,你隔壁叶阿姨才叫大!平时拿围裙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那前头藏着两座大山包,跟两块大石磨一样沉!脱了衣裳能把你个娃儿活活闷死!你啷个不去摸她嘛?"

"切……叶阿姨成天拉长着张丧门星脸,凶神恶煞的,哪有我妈长得妖艳……"陈翔嘴上胡诌,两只手借势在刘阿姨包在皮裙里的翘臀上捏了一把,这才嬉皮笑脸地松了手去提地上的包。

"算你嘴甜,进厨房来!蹄花汤煨烂了……"

……

楼道里归于死寂。

山风从窗棂里吹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我握着那把猪鬃刷,立在自家的门槛前,手指僵硬。

脑壳里不断涌现的都是穿衣镜里陈翔揉抓刘阿姨奶的场面,以及刘阿姨那句粗鄙的话:

"你隔壁叶阿姨才叫大……藏着两座大山包……跟两块大石磨一样沉……能把你活活闷死……"

好不容易被忙活压制下去的野兽,被隔壁这对母子的荒唐拽了出来。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烂到了泥地里。

在这看似体面闭塞的居民楼深处,那些被宗法锁死的门后,早就有人在烂泥里翻滚享乐。

"幺儿!在门外头磨蹭啥子?面糊都放结皮了!"

家里门吱歪向外拉开。

老妈站在门里头,两只袖子挽在肘上,露出一截嫩藕小臂。

手里端着个大碗,里头盛着刚剥好的蒜。

棉袄的腰带在身后束得紧,胸前被自身条件高高顶起,真就如刘阿姨所说,沉重浩瀚,像两座封在棉衣里的雪山。

老妈见我直愣愣立在原地,顿时拧了起眉头,拿手里的蒜头指着我:

"你个瓜娃子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样干啥子?撞邪了嗦!赶紧把春联贴整齐了滚进屋!野山笋排骨汤好了,趁热喝两碗驱驱寒气!"

她说完这一句,甩下门帘转身又迈步子往厨房走去。

我看了眼手里横批,那四个墨字黑亮显眼"家和业兴"。

胸腔欲火借着骨血里的野性,在这年前的风雪前夕燃烧烈焰。

我舔了舔干裂的唇举起刷子把横批粘在了门梁上......

回屋后来到灶台前,老妈正弯腰擦着水池。

"你小子,贴个对子贴得魂都丢了。"老妈随后坐下来将竹筷给我,自己端起碗呼呼吹着热气,"赶紧吃了,把锅碗洗干净。明早天不亮就要赶头班去乡下的农客,误了点,后头全得靠两条腿走山路。"

"嗯……知道了。"我埋着头扒饭,心虚地不敢看她...

冬夜又湿又黏,我躺在床上,被子里面烘得暖暖的很舒服,但是我却因为白天的经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偏偏就在这时,外面传开动静,老妈起夜了。

脚步拖沓,伴随水箱抽水声后紧接着,她没直接回房,而是走到我房门口停下。

门缝下头漏进来一线廊光,随即被她的影子挡去大半。

"幺儿?睡沉了没得?"

老妈在门外问了一句,我没应声假装睡死。

门外的影子驻足片刻后,然后一阵窸窣声。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好似能隔着门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被子盖严实,莫把肩露外头受了风。"

老妈在门外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才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己房。

我睁着眼瞪着黑黢黢的屋顶,黑暗里身体里那点最脏而隐秘的念头,疯长成见不得光的荆棘,把我刺得皮开肉绽。

后半夜我终于受不了,掀起被子下床。

没开灯赤着脚摸进厕所,拧开水龙头一头扎进水流。

腊月的水就像掺了冰渣,我掬起一捧又一捧水往脸上拍,直到被冻得失去知觉...

……

次日一大早,天还黑漆漆我们就出了门。

从县里倒了两趟的短途车,又坐上冒着黑烟的三轮,在坑洼里甩了半个多钟,我和老妈提着大包小包年货,落脚在青石坎村口的黄角树下。

对了,前面一直没提过我老汉那边的情况,就是我爷爷那边。

按说大过年的,咱们这边的老规矩都是要回父辈家去给祖先烧香的。

可我老汉那边,早在我老汉在工地出事那会儿,就已经跟我们娘俩断绝了来往。

我老汉排行老二,头上有个大哥,还有两个好吃懒做的弟弟。

我奶奶那老太一辈子偏心眼,当年打心眼里就瞧不上我妈,嫌我妈长得太扎眼,又太泼又要强,不像另外几个妯娌那样逆来顺受好摆布。

后来我老汉没了命,好不容易办完丧事,工地上拖了大半年才赔的那点抚恤金还没在手里捂热,这帮叔伯妯娌带着老两口就红着眼扑了上来,明里暗里想吃绝户。那年我才刚上小学,我妈抹干眼泪,抄着把菜刀和一根擀面杖,堵在大门口把这群丧良心的恶戚给打了出去。

也就在那时撕破了脸皮,从此恩断义绝,连族谱都分得清楚。

再说我爷爷那边子孙旺得很,各房不缺承欢膝下的儿孙,自然也从来不稀罕我这么个没了爹的独苗。

所以从我记事起,诸如除夕中秋这些大节,我和老妈唯一去处就只有外公外婆守着的青石坎。

....

青石坎是在宣汉底下的一个山沟沟,山势陡峭。

而外公的老院坝是用青砖一块块垒平的,背靠竹林,三间老房立在风口,此时屋檐下还挂串红辣椒与风干的草鱼。

老妈手上各提着一只尼龙袋,脚虽踩着短靴但迈上台阶时步履轻快。

"爸!妈!快开门咯,我和你们外孙儿回来咯!"老妈朝院坝里喊了一声。

柴棚那边堆着半人高的湿柴,一个套着羊皮马甲的老头正扬起铁斧,手起斧落把一段干木劈成两半。

老头正是我的外公,六十多岁的年纪,气色红润,长着一双圆眼,额头上遍布刀刻般的深槽,看着硬朗得很。

"哎哟!是幺妹儿和乖孙回来咯!"外公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大笑起来。

他大步走过来,

"路上滑得很嘛?昨晚上后半夜落了场大雨,我还在说喊村头开拖拉机的叶老二去接你们嘛!"

"接个啥子接嘛,路平展得很,几步路就踩回来了。"老妈把袋子往石阶一丢,叉着腰喘气,"我妈喃?大白天的躲在屋头烤火安?"

这时门槛里头走出来一个老妇人,身穿墨绿色棉袄,黑布裤脚扎得齐整,踩着双黑布鞋,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脑后挽成一个光溜发髻,用一根光泽的簪子别着。

这是就是我最亲的外婆。

外婆这辈子没离开过宣汉的山洼洼,可脸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多少雀斑,肤色泛着健康的白底子。哪怕已经六十开外,腰骨依然直溜,厚厚实实的棉袄愣是被撑得鼓囊囊沉甸甸的。

我站在院坝里打量着外婆,心里头忽然透亮了。

老妈惹人侧目的大胸脯和一身冷白皮,根子打从这儿就一脉传了下来。

外婆年轻时在青石坎,定然也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大美人。

外婆迎出门来,先是横了外公一眼,大嗓跟着响:"劈你那烂柴火!大清早喊你在路上撒点草木灰,你当耳旁风!要是把我乖孙滑倒了,我揭了你的皮!"

外公嘿嘿笑笑不敢回嘴。

老妈走上去想挽外婆的胳膊:"妈,我大包小包买了好几十斤东西回来嘛……"

"叫啥子叫嘛!几十岁的人了,成天毛手毛脚像个叫花子赶场!"外婆一把拍开老妈的手,半点不客气,"冷天雪地的,光晓得给想儿围个围巾,也不晓得把领口给他捂严实点!你看你家娃儿下巴冻得青咬咬的!你这个当妈的,成天就晓得盯倒你那包子铺,心粗得跟扫帚把把一样!"

老妈被数落得翻了个白眼,撇嘴咕哝:"他那么大个人了,冷了不晓得各人添衣裳嗦?硬是要我含在嘴巴头……"

"你少开腔!"外婆根本不听她扯,直接绕过老妈走到我面前。

那一脸的严霜顷刻间跑得影子都没得,外婆拉住我的手掌,心疼得直吧唧嘴:"哎哟,我的乖孙哟!快让外婆好生瞧瞧!瘦了,这脸上肉都没得二两了!在上海那个大码头遭罪了哇?那些黑心老板不给饭吃嗦?"

外婆的手温热柔软在我的手背上一下下揉搓。

"外婆,我没遭啥子罪,就是成天忙得很。"我笑着应道。

"忙个铲铲!累出病来哪个管你?还是回外婆家好!"外婆拉着我就往屋里带,也连带不停地指挥外公,"老头子!还杵在院坝头吸冷风哇?快去灶膛头添两块硬柴,把我煨在铁锅里的红糖醪糟荷包蛋端出来!整三个蛋,多搁点红糖!"

屋里铺着泥土地面,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八仙桌。

墙角挂着一个红外线电暖炉,石英管烧得红,把屋角照得亮堂堂。

我被外婆按在长凳上坐下,老妈也把行李搬了进来,往地上一撂,揉着肩膀在旁边坐下。

"妈,我也口干得很,给我也整两个荷包蛋嘛。"老妈嘟囔说道。

"吃吃吃,你各人没得手哇?灶房头那么大一锅,各人舀去!"外婆没好气地白了老妈一眼,接着从桌底下的铁盒里抓出一大把花生核桃,堆在我的膝上,"想儿,快先嚼两颗垫哈底子,蛋马上就端来。"

老妈气得笑了出来:"偏心眼!从他小就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你闺女连口现成汤汤都喝不上咯。"

外公这时端着个大海碗走进来,碗里飘着甜酒气,几个荷包蛋卧在糖水里,热腾腾升上房梁。

"乖孙,趁热整!你外婆天麻麻亮就起来用糯米煮的醪糟,香得很嘞!"外公把碗放在我面前,大声笑起来。

老妈拿了个小凳坐到电暖炉边,伸手烤火嘴里念叨着:"爸,今年收成咋个样嘛?刚才进村我看好几家土里头都荒倒起在。"

"还能咋个样嘛,年轻人都跑光了。"外公摸出旱烟杆,点燃了吸上口吐出烟,"村里头就剩下些老骨头。隔壁叶老汉家那个孙,叶斌,今年也大专毕业了,前两天才回村,天天窝在屋头不挪窝,跟他打个招呼像要他命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老妈叹气:"大专出来哪门好找活路嘛。大城市现在到处都在减人,你孙儿在上海那么大个公司,不也一样回来了嘛。"

"回来好!老子早就说了,大城市有啥子好呆的,一家人守倒青石坎,哪个还能饿得死!"外公拍下大腿,豪气冲天。

外婆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蛋,眼圈微微发红,帮我理了理我的领子:"想儿回宣汉,我举双手赞成。咱老叶家早年遭的罪还少哇?当年你妈头上原本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赶上有一年大雪封山闹白灾,山里头又穷又冷,连倒起害重病,连个赤脚医生都寻不着,都不到三岁就全没了……就剩下你妈这么一根独苗苗。我和你外公把她捧在手心里头长大的,要是连孙子都在外头漂倒吃苦,我这老婆子死了都闭不上眼。"

提起夭折的"舅舅"和"大姨",屋里的热闹缓了下来。

外公吧嗒抽着旱烟不再吭声。老妈把脸对着烤炉,火光映着她侧脸,长睫毛抖了几下。

我吞下最后口甜汤,开口道:"外婆,我不跑大地方了,就在宣汉,离你们近,想吃醪糟随时坐车跑回来看你们。"

"哎!这才是我的乖孙孙!"外婆立刻破涕为笑,脸上皱纹舒展开了。

正说着话,院坝外传来脚步声,跟着是一个利落的女人嗓音:

"大娘!听到你屋头大呼小叫的,是不是幺妹姐带倒大外孙回村了哟?"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大红夹棉袄的妇人跨进门槛。

这妇人四十初头模样,中等个头,皮肤因为在山里风吹日晒稍微有些糙,眉眼长得倒是开阔。

自从那回知道老妈是J杯后,我便在对这方面的尺寸有了判断。眼前这妇人虽说穿着厚实的棉袄,胸前却还能被撑得山峦高耸险象环生,粗略估摸着怎么也得是个E杯,因为看她走起路来晃动不小。

来人就是这是隔壁的桂花嫂。

桂花嫂手里端着簸箕,里面码着刚出锅的黄粑,上面还盖着防尘的白布,散着黄栀子的清香。

跟在桂花嫂后头的,也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汉,那是她家公叶老汉。

叶老汉虽然和外公年纪相仿,但身子骨高,膀大腰圆,胳膊上的腱子肉鼓着,手里提着一捆刚从山上砍下的竹篾,精神健旺得很。

最后头蹭进来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后生,二十一二岁,穿着灰色羽绒,低头缩着脖子,他就是叶斌。

"哎呀,桂花来了,快坐快坐!"外婆笑着迎上去接簸箕。

桂花嫂把簸箕递给外婆,往大屋里一扫,眼睛顿时一亮:"哎哟喂!幺妹姐!你可算回来咯!前儿我还跟大娘念叨你喃!"

老妈也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笑:"桂花,快来烤火!你这黄粑蒸得真香,隔倒院子头都能闻着香气!"

两个女人一碰面,热络得不行。桂花嫂也就比老妈小个两三岁,站在一起,老妈的皮肤显得又白又细腻,而且胸脯的厚重也是老妈更为浩瀚,但桂花嫂一身山野熟妇的丰腴肉感也毫不逊色。

叶老汉冲外公点了点头,把竹篾放在墙根道:"明轩哥,院子里头那几根柏木梁子,我等哈儿拿刨子帮你刮出来,过年正好当长凳使。"

"要得!等哈儿喝两口包谷烧!"外公爽朗地招呼他。

那个叫叶斌的男生站在门口,局促地看了我一眼:"想……想哥,你回来了。"

"叶斌,快进来烤火。"我朝他招了招手。

叶斌腼腆地笑了下,坐在了最靠门的板凳上半天不吭声。

桂花嫂一屁股坐在老妈身边,把手也靠近电暖炉前烘着,然后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

"大娘,你瞅瞅你孙儿!在上海待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往这一坐,周周正正白白净净的,跟电视里头走出来的一样!哪像我们家叶斌,读了个大专回来,天天闷在屋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叶斌听完把头埋得更低了。

老妈笑骂:"桂花你少拿我家这小子开涮,他在外头混不下去才跑回来的,算啥子周正嘛。"

"混不下去那也是正牌大学生!"桂花嫂嗑着花生,眉飞色舞地看着我,打趣起来,"王想,今年二十三了吧?在大城市谈没谈女朋友啊?"

我揉了揉鼻有些尴尬:"分了,现在单着呢。"

"分了好!现在的姑娘娇气得很,哪里晓得伺候人嘛!"桂花嫂大力合手一拍,胸也跟着颠了颠,语气越发热切,

"王想,你跟婶子交个底,你想找个啥子模样的?回头婶子在十里八乡给你物色!要我说啊,你眼光也别太高,就照倒你妈这个模子找!"

老妈端茶的手定在半空,一双凤眼瞪了过去:"桂花,你胡说八道些啥子嘛!"

桂花嫂不仅不怕,反笑得花枝乱颤,冲着满屋子人嚷嚷:

"我哪里胡说了嘛!大娘在这儿,大伯也在,你问问他们!你看看你这模样,脸蛋生得周正,还有你这身...啧啧啧,这身段十里八乡哪个女人比得上你?哪个娶了你不是天大的福气!王想要是能找个有你一半身段,一半模样的媳妇,老王家的祖坟都得冒青烟咯!"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桂花这话说得糙,理不糙!我家幺妹儿年轻时候,媒婆都快把门槛踩断咯!就这丫头死心眼,非跟了想儿他爸!"

老妈烧起两朵红云,抓起花生壳就往桂花嫂身上砸:"叫你乱嚼舌根!当着小辈的面没个正经,我看你男人今年不回来,你是皮痒了嗦!"

桂花嫂躲开花生壳,笑声更放肆了:"我讲的都是大实话!王想,你讲是不是嘛?"

我坐在凳上,整张脸也是热得厉害。

看着老妈那显山露水的弧线,再看着桂花嫂笑闹时的姿态,昨天刘阿姨和陈翔的荒唐画面,冷不丁在脑里撞了一下。

我赶紧抓着颗核桃,讷讷地没敢接话...

作者 妈我就看一眼

别名 .【错轨的灯火】(1-59)作者:妈我就看一眼

创建时间 2026/10/23 16:51:14

更新时间 2026/10/23 16:51:48

章节时间 2026/10/23 16:51:48

章节字数 23519

章节名称 【错轨的灯火【公开版】】(8-10)作者:妈我就看一眼

【错轨的灯火】(1-3)

作者:妈我就看一眼2026/09/03 发布于 第一会所字数:23174

【错轨的灯火】(58-59)

【错轨的灯火】(52-57)

【错轨的灯火】(46-51)

【错轨的灯火】(38-45)

【错轨的灯火】(30-37)

【错轨的灯火】(23-29)

【错轨的灯火】(16-22)

【错轨的灯火】(11-15)

【错轨的灯火】(08-10)

【错轨的灯火】(06-07)

【错轨的灯火】(04-05)第一章

十二月的上海,雨时常下得淅淅沥沥。

上海这种冷不像北方那样直来直去,那冷是裹挟着水汽往衣服里渗,让人由内而外地打着寒颤。

我坐在只有十五平米的合租房里,手里夹着一根利群。烟草的辛辣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和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外卖酸馊味闷在一起。

窗外的霓虹灯在雨水的投射下变得光怪陆离,这些繁华都属于别人。

而我在这个光鲜亮丽的都市里摸爬滚打了一年后,终究迎来了一场场的溃败。

就在三天前,我失去了我的工作。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的场景,落地窗外的云层很低。冷气十足的会议室里,人事部那个平时总爱涂着大红色口红见人就笑的HR主管徐姐,面无表情地将一份解除协议书推到了我面前。

「王想,由于公司战略调整,整个华东区的线下营销业务线都要被裁撤。这和你个人能力无关,是整个大环境的趋势。」徐姐这句话明显已经对很多人说过。

我看着那份协议上冷冰冰的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年了,作为一个从不知名二本营销专业毕业的应届生,我在这家公司里像条狗一样地拼命。为了拿下一个连锁便利店的渠道,我曾经在人家采购经理的楼下淋了几个小时的雨;为了赶一份策划案,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喝下的咖啡多得让我心悸。

我以为只要够拼,总能在这片寸土寸金的洋场里扎下根来。

说回我吧,我这人遗传了我妈的基因,长着一张在这个社会上算得上讨喜的脸,大学室友总调侃我这张脸加上181的身高和常年运动的身材,不去傍个富婆简直是浪费。

但我骨子里带着莫名其妙的清高执拗,总觉得靠自己双手拼出来的才踏实。

但是现实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我的脸上。公司调整业务线的时候,像我这样的小员工被划掉就划掉了,没人会多问一句。

我没有去争辩什么,在这个城市,体面往往比真相更重要。

我默默地签了字,拿着那点微薄的补偿金回到了工位。周围的同事都在假装忙碌,每个人都在明哲保身,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显得奢侈。

我找了个废弃的纸箱